巨大的茫然笼罩着闻人遇的心灵。
短短几天内,发生了太多超出他认知的事情,将他平静的生活扰得一团糟。他极度厌恶这种失序感,这令他觉得非常不安。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了细微的咯咯声。
“你听见了吗,祂在呼唤我们了。”男人突然说道。“你听见了吗?”
闻人遇犹豫是否应该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很长时间。却见男人突然回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机械般重复道:
“祂在注视着你。祂在呼唤着你。”
“——你听到了吗?”
闻人遇缓慢地咽了咽口水。
“我、我听见了。”
“真的?”
男人咧开嘴,好奇地问:“你听到了什么?”
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摩擦着僵硬的颈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咯咯。
咯咯。
咯咯。
他全身的骨头都开始振动——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频率。“你听到了什么?”男人还在追问,眼睛里竟透着狂喜的神采。
这非人的一幕产生极大的压迫感,闻人遇仿佛能听见脑中也响起持续不断的咯咯声。
他的骨头似乎也振动起来,咯咯作响。
一直压抑着的所有情绪被轰然引爆——!
“真是够了!”闻人遇大声吼道,“我听见她叫我哥哥!”
鬼知道他应该听见什么,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莫名其妙!
“哥、哥哥?”
男人整个僵住了,他还维持着头颅转过来的奇怪姿势,像一尊骤然定格的雕像。
咔、咔咔——
“满口胡言!你、你竟敢亵渎……你这该死的——你这该死的异端!啊——”
脊椎骨发出爆裂的脆响,他愤怒地尖啸,背部弓起,身体裂开,长出了四对蜘蛛般的步足。那颗人类的头颅在从簇的节肢中仇恨地盯着闻人遇。
他彻底失控异化成了一个怪物!
只见它四对步足同时下压,猛地向前弹射,尖锐的节肢末端狠狠刺下!
闻人遇近乎本能地往侧边一扑,身体重重滚撞在岩石上,他惊恐地抓起手边的碎石沙胡乱挥舞,制造出一片遮掩视线的飞尘。
一击失败,怪物发出愤怒的嘶嘶声。
闻人遇低头扫过腹部的伤口,甚至隐约能从中看到血红的内脏,如果他刚才反应慢一点,或许会被直接钉穿在地。
熟悉的死亡气息令他浑身战栗起来。
血液迅速从太阳穴涌入心脏。
扑通。扑通。
心脏剧烈跳动。眼前阵阵发晕,他仿佛看到萤绿的絮枝从血肉中生长出来,开始缝合伤口。血肉如同花朵含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只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线。
这一幕看上去既美丽又邪异。
剧痛刺激着他的神经。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响。
它过来了!
闻人遇左手捂住腹部站起来,残留的恐惧令他的双腿发软,脚步有些趔趄。但他没有丝毫迟疑,转身拼命向更深处跑去。
他从来没有这样全力奔跑过。周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好像要将生命燃尽。
此时他脑海中只留下一个念头——
找到她。
怪物在身后紧追不舍,借助蛛丝在罅隙间快速爬行。它找准时机,跃至前方,朝闻人遇喷射出一团漆黑的蛛丝。
闻人遇躲闪不及,下意识抬手格挡,迎头被溅了半身。怪物趁机撞上来,利用惯性将他扑倒在地。同时,毒螯从俯冲时收拢的颚下弹出,正要刺进颈侧,推入毒液——
千钧一发之际,闻人遇用事先藏在掌心的尖锐石块猛击怪物的眼睛!
那颗保留的人类头颅就是它的弱点。
万幸的是,他赌对了。怪物果然受击哀叫,螯肢有一瞬的停顿。
闻人遇趁机用未被完全压住的左腿猛踹它的腹部,这是他吐丝器的位置,怪物本能往后缩,见状他立刻从侧方翻滚起身,踉跄地往前跑。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左臂开始失去知觉。
……是那些蛛丝,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为什么?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垮。可悲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该向谁发问。
太荒诞了。
为什么还不到?无论你是谁都好……
周遭的景色失去色彩,变得模糊而黯淡。灰暗的背景下,一点萤绿掠过眼前。
一切都豁然开朗。
苍穹漆黑而深邃,亿万珊瑚礁群从倒悬的深海垂落,呈现出深红、深紫、深蓝的瑰丽色泽。
它们突兀地出现,却又似自亘古便存在于此。
这些色彩时而如极光流淌,时而如星火明灭,在虚空中投射出不断变幻的流光暗影。
但更奇诡的,是无边的萤萤绿意。
它们或深或浅地漂浮闪烁,像星点,又似飞絮般轻盈,占据了闻人遇的全部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