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被纱帘筛成碎金,落在长桌的骨瓷餐盘上,映得那柄银质餐刀泛出冷冽的光。
陈妈端上第三道热菜时,林振寰已经推开椅子起身。他甚至连那盅炖了一夜的燕窝都没看一眼,只丢下一句“去公司”,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餐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笃笃笃,像某种倒计时。
白译垂着眼,将那道声音一格格收进耳朵里。他站在餐厅角落,脊背贴着墙纸的暗纹,安静得像一件摆设。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温情侧脸的弧度——下颌微收,唇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上扬,仿佛对丈夫的离席早已习以为常,甚至隐隐松了一口气。
林绍的位置空着——那个位置上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汤盅的盖子都没掀开,赵芬芬路过时小声嘟囔了一句“昨晚大少爷又没回来”,被陈妈一个眼神截住了。
温情像是没听见这句话,她坐在主位右手边,姿态松弛地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抬眼看向对面的一双儿女。
准确的说,是养子,养女。
“小薇,小奕,来,多吃点。陈妈今天特地做了你们爱吃的虾饺。”
林薇低下头,看了一眼盘子上的虾饺。
讽刺的是,她从来不爱吃这个,林奕也是,温情其实并不知道他们爱吃什么,却故意要做出这一番“母子情深”的戏码。
她乖顺地夹了一只虾饺,咬了一小口,咀嚼的动作斯文得体。
“谢谢温姨,虾饺很好吃。”
坐在旁边的林奕有些惊讶地看着云淡风轻的姐姐,他压低了声音凑在林薇耳边:“姐,你不是对虾过敏吗?”
林薇用手肘怼了怼林奕,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
林奕被这个眼刀吓得把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
此时,坐在餐桌另一端的温情放下粥勺,她动作很轻,瓷勺碰在碗沿上,声音却格外清晰。
“其实呢,今天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温情从手边的餐椅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沿着桌面推过去,指尖在信封上点了两下,“小奕,我给你报了搏击俱乐部,这是本市最好的搏击俱乐部,我托人打听了好久,这个俱乐部里,可是出了好几个全国大赛的冠亚军。”
林奕筷子一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教练呢,我也给你找好了,”温情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叫何竞。这个名字你可能听说过——退役的职业选手,拿过全国自由搏击赛冠军,我约了他这周五第一次课,你到时候去见见。”
这些话,说得不容反驳,像是安排一件物件的去处一般。
“我……我不想去……”林奕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少年人变声期的嗓子像一把还没调准音的提琴,带着沙哑的毛边,“我还是想回学校上学,我想画画,不想学搏击……”
“画画?”
温情拈起餐巾,姿态矜雅地轻按唇角,眼底漫开几分轻嗤,语调凉淡淡带着嘲弄:“就你画的那些鬼画符,也好意思称作画?”
“我……”
温情勾唇轻笑,语气愈发拿捏:“你有空真该去瞧瞧温可可的作品,那才叫正经画作。人家自小有名师画师登门授课,素描、油画样样精通,功底扎实得很。再看看你捣鼓出来的东西,简直是糟蹋颜料,白费功夫。”
林奕当即一噎,堵得半句反驳都说不出口。
白译在角落里微微抬了抬眼皮,他注意到温情说这句话时,嘴角甚至还是微微上扬的。那笑容像一层面粉,薄薄地敷在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我看呢,小奕你是个练武的苗子,一身力气,画画不是浪费了吗?男子汉就该去格斗场上练一练。”
林奕还想说什么,林薇先一步抢话说道:“既然是温姨的一番好意,我们也不好反驳……那先谢谢温姨了。”
她表情平静,态度真诚,似乎真的对温情的安排感到满意。
温情一笑:“还是小薇懂事。”
林奕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又梗着脖子说:“那我自己选教练,我不用你安排——”
“小奕。”
林薇压制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弟弟炸开的毛上,她在桌子底下的腿,不轻不重地踢了林奕一脚。
林奕愣了一秒,低头看了一眼姐姐,又抬头看了看温情,餐桌上安静了大约三秒钟,只有中央那碗汤面上飘着的枸杞在缓缓打转。
“知道了。”林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筷子戳进碗底的米饭里,戳得用力了些,筷尖磕在瓷面上发出闷响。
温情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粥勺:“这才乖。何竞教练很专业,你跟着他好好练,别丢林家的脸。”
林薇又夹了一只虾饺,放进弟弟碗里,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译将这些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他感觉到林薇似乎和刚进入林家时不一样了,但是具体是哪里不太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林薇察觉到白译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半个餐厅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标准得像是从礼仪课本上拓印下来的。
白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垂下目光,重新将自己缩回墙角的阴影里。
赵芬芬端着新蒸的肠粉过来,热气腾腾的笼屉搁上桌,掀开盖子,白色的水汽腾地涌上来,模糊了半桌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