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的大院里,几棵法桐的枝叶铺展着,投下斑驳零碎的阴影,却终究挡不住日头的炙烤,空气里都飘着灼热的气浪。
林薇立在窗前,目光沉沉地望着院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吵嚷声顺着风飘进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撞在窗玻璃上,溅起细碎的喧嚣。
“押他去指挥部!”
“让寰宇的人看看他的真面目!”
“叛徒!叶和兴就是个叛徒!”
林薇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过身时,衣摆轻扫过窗沿,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对白译说:“去把李矿长和赵主管叫来,咱们该迎客了。”
白译应声而去,脚步轻快利落。
林薇抬手理了理衣襟,指尖抚过平整的衣料,又对着窗玻璃轻轻照了照——玻璃上映出她沉静的眉眼,不见半分慌乱,她这才不紧不慢地抬步,往院子中央走去。
等她走到院心时,人群已涌至指挥部大门口。
两个保安绷着身子阻拦,可那汹涌的人潮如同奔涌的江水,哪里拦得住?
林薇缓缓抬起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让乡亲们进来。”
保安立刻让开身子,人群瞬间像冲破堤坝的潮水,涌进院子,密密麻麻地将林薇围在了中央。
叶和兴被几个人架着胳膊押着,硬生生推到了最前面——只见他耷拉着脑袋,灰布褂子上的汗渍晕成一大片,紧紧贴在后背,脸上的汗水混着尘土,一道道泥印子顺着脸颊滑落,狼狈得像是刚从泥地里挣扎着爬出来。
“林小姐!”叶老三拨开人群抢上前来,手里高高举着那份协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也因激动和愤怒而发颤,“您看看这个!您快看看这个!我们都被叶和兴给骗了!”
林薇没有立刻去接那份协议,目光先缓缓扫过眼前的人群——一张张涨红的脸,一双双燃着怒火的眼睛,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她即将接过的那份纸上,像是要将它烧出洞来。
她又将目光落回叶和兴身上,他始终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遮住了眉眼,可肩膀却在微微发抖,泄露了心底的慌乱。
直到这时,林薇才伸出手,接过那份被攥得发皱的协议,轻轻展开,一行一行,慢悠悠地看下去。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远处树上知了不知疲倦的聒噪,与这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阳光透过法桐的枝叶,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暗交错间,看不清她的神色。
“甲方:天利集团;乙方:叶和兴……”林薇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念了出来,念完第一条,她微微停顿,抬眼看向叶和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叶村长,这是你签的字?”
叶和兴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林小姐,还有这个!”瘦高个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支票,快步递到林薇面前,声音里满是愤慨,“五百万!中国银行的支票!这就是他卖了咱们村的好处!”
“咱们这么多人啊,才卖了五百万,一整个卞下村,才卖了五百万!”
“看看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好村长!”
林薇接过支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对着阳光照了照,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签名,动作从容不迫,随后,她抬起头,目光缓缓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叶和兴低垂的头上。
“叶村长,”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带着一股穿透力,直直落在叶和兴心上,“事到如今,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叶和兴终于缓缓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他的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像是受惊的兔子,不敢与林薇的目光有半分对视,哪怕只是一瞬间。
“说!让他说!”
“收了天利的黑钱,来祸害咱们村的乡亲,还有脸装哑巴!”
“林小姐,您可别被他这副老实样子骗了,他这都是装的!骨子里坏透了!”
“下一任村长选举,我可不选他了,谁知道他背地里拿过多少好处!”
“前年村里修路,估计也没少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