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苏玲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从张家侧门出来时,肩膀习惯性地塌着,一整天的高强度劳作像无形的铅块坠在骨缝里,她揉了揉酸痛的腰,朝公交站慢慢走去。
晚风已经有了刺骨的意味,穿透她不算厚的外套。
她下意识把领口拢紧了些,布包里装着主家老太太中午没喝完的半盅滋补汤——张老太太心善,知道她家里不容易,悄悄留给她的。
苏玲盘算着,明天一早用这汤自己下点面条,也可以算作是一顿早餐了。
虽然两个孩子现在林家,可以说是不愁吃穿,但苏玲总担心林振寰会言而无信,与其寄希望在林振寰这种人身上,倒不如自己攒钱给两个孩子存医药费来的实在。
林奕的精神状态总是反反复复的,倒是林薇,她的心脏病,不能再拖了,得存够了钱,找个好一点的医生做心脏手术,否则总是担心哪一天她的心脏突然停跳,到时候怕是神仙下凡也难救。
街道两旁店铺的霓虹开始闪烁,映着她疲惫却平静的脸。
路过一家电视营销点时,她习惯性地想加快脚步避开嘈杂,但今天,她目光却被橱窗里巨大的液晶屏幕牢牢攥住了。
电视上,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熟悉的人。
是林薇!
是她的女儿!
只见电视上的林薇穿着一身利落的浅色西装,站在一张长长的谈判桌前,身后是寰宇集团的标志,镜头正对准她的侧脸,能看见她微微蹙着眉,手指坚定地点在摊开的文件某一处,嘴唇开合,语气想必掷地有声。
苏玲站在橱窗外,虽然听不见电视的声音,但屏幕里,林薇那种专注、不容置疑的气场,透过冰冷的玻璃屏幕,依然扑面而来。
苏玲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布包从松弛的手中滑落一点,又被她慌忙攥紧。
她往前凑近两步,几乎要贴到橱窗上,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女儿长大了,肩膀竟能扛起这么重的东西。
屏幕下方滚动的新闻字幕飞快闪过:“……寰宇矿业总裁林薇就矿区薪酬改革与资方代表激烈交锋……”“新一轮劳资谈判今日举行,年轻总裁立场强硬,力护矿工权益……”
激烈交锋?立场强硬?苏玲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为女儿捏了把汗。可看着林薇挺拔的身姿、清晰坚定的手势,眉宇间那股像极了她父亲年轻时、却更添一份沉稳果决的神气,那股紧张又慢慢化开,变成一股温热的酸涩,悄悄涌上眼眶。
真好。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我的小薇,真了不起。
她成功在温情的眼皮子底下在林家站稳了脚跟,甚至,做得比自己预期中更好。
她没办法和自己联系,但通过公开露面的方式,让苏玲看到了她,看到了她现在过得很好,让她不必担心。
屏幕画面切换,林薇正和几位矿工代表握手,双方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又满是希望的笑容,就连曾经不可一世的顾怀远,此刻都站在林薇后面,变成了林薇的陪衬。
苏玲看着屏幕里的女儿,也跟着轻轻扬起嘴角,一整天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橱窗里的光影驱散了大半。她甚至没留意到营销店里导购员投来的、略带诧异的目光。
“那个人是谁啊?怎么一直站在那儿?”
“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诶!是不是那对私生子的母亲?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
“对对!我在抖音视频里看过她的照片……天呐,怎么穿得这么……”
“能活着就不错了,谁不知道寰宇集团的手段,她这一身穷酸气,还能把两个孩子送回林家,这个女人不简单啊……”
……
店员们议论纷纷,但没有人上前来招待她,所有人都知道,苏玲买不起这台电视,在她身上推销,是浪费时间。
苏玲又驻足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新闻片段播完,跳转到吵闹的保健品广告,苏玲才恍然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重新攥紧布包带子,低头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