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一天两百,干一个月才六千……要是挖到一公斤金子,就是一万五!够干两个月了!”
“万一挖到更多呢?”
“那我肯定选择提成啊!要什么日薪!”
议论声像滚水一样沸腾起来。
刚才那种同仇敌忾的愤怒,瞬间被另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欲望取代——对黄金,对财富,对一夜暴富可能性的渴望。
叶和兴站在土坡上,脸色在暮色中一点点沉下去。他手里那张通告被捏得皱成一团。
“安静!”他吼了一声。
人群勉强安静下来,但那些发亮的眼睛,那些急促的呼吸,那些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的嘴,都明白无误地传递着一个信息:人心散了。
“你们这些憨货!”叶和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这是什么?这是分化!是收买!3.5%?听着好听,你们知道一公斤黄金要挖多少矿石吗?要冒多大风险吗?他们这是画个大饼,让你们去拼命!等真出了事,又像这次一样,几万块钱打发!”
“可是叶叔,”一个年轻人小声说,“总比死工资强啊……而且通告说了,安全设备会全面升级……”
“升级?”叶和兴冷笑,“空口白话谁不会说?等你们回去上了工,他们还会舍得花钱升级?还会把3.5%当真?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说金价跌了,说成本涨了,说你们挖的矿石品位不够——你们能怎么样?”
人群又开始动摇。有些人点头,觉得叶和兴说得对;有些人皱眉,还在算那3.5%;有些人干脆不说话了,眼睛望着矿山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告诉你们,”叶和兴往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明天开会,我们还是要一起去!人多力量大!我们要逼他们白纸黑字签合同,把分成比例、安全标准、赔偿方案,全部写清楚!少一条都不行!”
他环视人群,试图找回刚才那种一呼百应的气势:“只要我们团结,他们就得让步!要是现在散了,各打各的算盘,那就等着被一个个收拾吧!”
这番话起了一些作用。
几个年纪大的、家里有伤员的男人点头表示同意。但更多年轻人脸上写着犹豫,写着算计,写着“我想回去挖金子”的急切。
黄伟左右看看,凑到叶和兴耳边,压低声音:“叶叔,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看见有好几家人,已经在收拾工具,说明天一早就去矿上报名了……”
叶和兴猛地转头瞪他。黄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夕阳终于完全沉下去了。
田野陷入真正的黑暗,只有远处村庄的灯火,和更远处矿山口微弱的篝火,像黑暗中的几粒萤火。
“散了。”叶和兴忽然说,声音里透着疲惫,“都回去想想。想想躺在医院的八个人,想想我们在矿上流的血汗。明天上午九点,愿意来的,村委会门口见。”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下土坡,朝着村庄方向走去。背影在黑暗中显得瘦小了些,甚至有点佝偻。
人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三三两两地散了。
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压低的议论和脚步声。有些人往家走,有些人却拐向了矿山方向——那里,指挥部的灯光还亮着,通告栏前可能还围着人。
黄伟站在原地,看着叶和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又看看四散的人群。他挠挠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年轻而迷茫的脸。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远处,野柿子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
而在村庄的另一头。
林薇站在临时住所的窗前,望着黑暗中田野的方向。
她看不见那里的聚集,听不见那里的议论,但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改变。
白译走到她身后,轻声汇报:“小姐,通告已经贴出去了,目前反馈……比预想的要好。已经有不少工人来打听具体的分成合同怎么签。”
林薇点点头,没有回头:“叶和兴那边呢?”
“我听说,叶村长刚才在村西头野柿子林下开了会。”白译说,“这会刚散,根据我们的人观察,会开得……不太顺利。很多人听到分成方案后,明显动摇了。”
“意料之中。”林薇说,“生存和道义,大多数人会选择前者,尤其是当他们觉得,前者触手可及时。”
她转身,窗外的灯光照亮她平静的脸:“明天上午的会,准备得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白译说,“顾总那边提出,由您主讲赔偿方案,他负责最后的总结和承诺。”
林薇微微挑眉:“老狐狸。”
“需要调整吗?”
“不用。”林薇摇头,“让他总结。正好看看,他打算怎么‘承诺’。”
窗外,村庄的灯火渐次熄灭。
卞下村沉入睡眠,但很多人今夜注定无眠——躺在医院的伤员,守在矿口的家属,算计着分成的矿工,还有在黑暗中谋划下一步的叶和兴。
……
而在更远的陵川市,观澜山庄的书房里,林绍也收到了卞下村的最新动态。
他看着手机上传来的消息,冷笑一声,对坐在对面的温世安和江晏说:“分成制?这小贱人倒是会收买人心。”
江晏沉声说道:“我倒觉得这是一种很聪明的做法。直接把矛盾从‘资方vs劳方’转化成‘劳方内部的利益争夺’。现在那些矿工,恐怕没心思罢工了,都在琢磨怎么多挖金子呢。”
“那叶和兴不就白忙了?”温世安咧嘴笑。
“未必。”
林绍放下手机。
“老东西有老东西的办法,他吃过的盐比小贱人吃过的米还多,而且……分成制真那么好实施?产量怎么算?品位怎么定?分成怎么发?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等矿工们发现,拼死拼活挖出来的金子,到自己手里没几个钱时——”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那才是真正闹起来的时候。”
窗外,城市灯火辉煌。而百里之外的卞下村,沉浸在黑暗和算计中,等待着明天的太阳,以及太阳升起后,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会议。
夜还很长。
而黄金,在黑暗的地底深处,沉默地等待着被挖掘,或者,等待着埋葬更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