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下村中心卫生院是一栋三层白色建筑,门口亮着灯,因意外事故受伤的矿工,全都在医院住院。
正如白译所说,院门口确实守着几个人,他们蹲在医院门口抽着烟,看着像是村口小混混,却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周围。
“那些人穿着普通,看着像是村民,如果是村民的话,应该是村长叶和兴的人。”白译低声说,“他在医院也布了眼线。”
在这些人之外,还有几辆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但这些车的雨刮器都在摇晃,车上应该是人在蹲守。
“在车上的人,可能是记者,这是他们的管用招数了,蹲点。”
林薇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准备好了吗,小白?”
“随时可以,小姐。”
车在医院正门口停下。
“你稍等,我给您打伞。”
“不必,我需要的,正是这一场雨。”林薇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瞬间便将她的肩头湿透,雨水顺着发丝滑落,滴落在地,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而此时的她,双眼已被雨水模糊不清,眼前的世界变得朦胧起来,那冰冷刺骨的雨滴不断地砸向她的脸庞和身躯,带来一阵阵寒意,但她却仿若未觉一般,依旧坚定地朝着医院的大门走去。
白译紧随其后,他并没有带伞,只是跟在林薇身后,保持了半步的距离——既显示了她的重要性,又不至于显得过于保护。
门口那几个人显然认出了他们——或者说,认出了这辆车和这两个与村庄格格不入的陌生人,他们低下头拿出手机,应该是在通风报信,在看到林薇和白译后,原先停在停车上的那几辆形迹可疑的车上,人影也开始晃动,林薇眼角余光甚至看到了闪光灯的闪影。
果然都在呢。
林薇的步伐没有任何迟疑。
她走进大厅,灯光有些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雨气扑面而来,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的护士,正惊讶地看着她:“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是寰宇集团的人,我今天代表集团来看望金矿事故中受伤的工人。”林薇的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响起,“请带我去他们的病房。”
护士愣了几秒,才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们在三楼,但现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而且......”
“我是寰宇集团林董事长的女儿林薇。”林薇打断她,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我想,对于事故受害者家属来说,集团高层亲自前来探望,比探视时间更重要一些。”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大厅里所有人都听见。
白译微微侧过脸,在他们身后,几个村民警惕地看着他们,并且有带着摄像机的人从停车场里的车上下来了,正朝着这里跑来,他们慌乱地戴上了耳机,撑着伞,手里拿着采访用的话筒,只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媒体。
“小姐,他们来了。”
“来,就来吧。”
林薇话音刚落,身后几个村民围了上来。
“喂!说你呢!你是寰宇集团的人?”其中一个黄毛最先进叫嚣,他挽着裤腿,叼着一根烟,看着很不好惹。
林薇礼貌回答:“对,我是集团的人,我叫林薇,我今天是特地来看望住院的矿工的。”
黄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眼神落在林薇脸上:“怎么,你们集团的人都死绝了吗?就叫你这么一个丫头片子来?哼!我可告诉你!别欺负我们卞下村没人!”
“没有人欺负你们,我只是一个代表,我负责来看看伤员情况,为后续的赔偿谈判做铺垫的。”林薇不急不慢地说。
“谈判?就你一个小丫头,也能谈判?”黄毛直接把嘴里的香烟丢到林薇脚边,轻蔑地看着她,“诶,等等!我好像在短视频里看过你啊!你是不是前段时间闹得风风雨雨的那个……那个私生女?!林振寰就派一个私生女来谈?!”
……
金矿指挥部。
顾怀远缓缓坐直身体,脸上的轻松神色在听到林薇去了医院,瞬间消失了。
他盯着小陈手机上的定位红点,那个代表林薇座驾的小点,确实正在远离指挥部,朝着与矿山相反的方向移动。
“医院......”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李国富和赵刚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眼神里的意味复杂得多,这个出乎意料的转向,打破了他们之前的所有预判。
“她不去矿山看看现场?”李国富忍不住问,“不去见见罢工的人?甚至也不到指挥部见见顾总?”
“先去医院......”顾怀远眯起眼睛,忽然笑了,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之前的轻蔑,反而多了一丝警惕,“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起来,再次走到地图前。
这一次,他看得很认真,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代表指挥部的标记,移到村医院的位置,再到矿山入口,最后停留在代表卞下村中心区的区域。
“她在绕开我们。”顾怀远忽然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也在绕开叶和兴布在矿山口的局。”
赵刚推了推眼镜:“顾总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们这位私生女大小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顾怀远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之前的漫不经心被一种专注的审视取代,“她知道矿山口现在是个舞台,所有人都在那里等着她登场——记者等着拍集团千金和罢工矿工的对峙,叶和兴等着在媒体面前逼她表态,甚至连我们......”
他顿了顿。
“也在等着看她怎么应付这个场面。”
他走回办公桌,但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但她没有按任何人的剧本走,她直接去了医院,去了这个事件里最脆弱、也最容易被忽略的环节——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
赵刚不解:“您怎么知道叶和兴今天的打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顾怀远冷哼,“你以为叶和兴自己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我怀疑集团里面,有通风报信的人,和这些村民串通一气……今天林薇的行程,估计早就泄密了,以叶和兴那耍无赖的家传本领,估计早就准备好了一场大戏,要在媒体面前给这个小姑娘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啊,被她避开了。”
顾怀远想到叶和兴那张气歪了的老脸,就爽快。
小陈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现在......要不要派人去医院?”
“不用。”顾怀远直起身,摆摆手,“既然她选择绕过我们,那我们就给她空间,看看她能从医院里挖出什么来。”
但他的眼神却不像话里那么轻松。
顾怀远重新拿起那支钢笔,这次没有转,而是紧紧握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小陈,”他说,“找两个机灵点的人,去医院附近看着。不要露面,不要打扰,只是观察。林薇见了谁,说了什么,待了多久——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他希望解决这个事情,但又不希望是林薇全权处置解决了这个事情。
否则传出去,集团里就会说他顾怀远还不如一个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