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顽固地渗透在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林奕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包裹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浑身缠绕着纱布,躺在病床上,早上护士刚进来换过药,身上大大小小大约有十多道伤口,这些伤口有深有浅,大部分是刀伤,虽然不是很深,但涂上药后冰冰凉凉地刺痛着,就仿佛千万根银针在伤口上扎着,让他也不安寝。
身体上的疼痛是清晰而具体的,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叫嚣的碎片——拳脚撞击的声音、凶狠的叫骂、黏腻温热的血、还有林薇惊恐的脸。
一想到妈妈和妹妹那惊魂未定的表情,林奕的心情便又开始煎熬。
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心间长了许多尖锐的刺,这些尖刺将所有尖端都对准了他的心脏,随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让他百般难受。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
“小奕,今天情况好多了吗?”
林奕循声望去,只见裴澈站在了自己床边,身姿挺拔得像株修竹,他身上的白大褂熨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处露出一截挺括的白衬衫领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腕骨。
大褂的长度堪堪及膝,走动时衣摆会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隐约能看出他宽肩窄腰的匀称骨架,既带着医者的清隽肃穆,又透着几分沉稳的力量感。
他的右手自然垂着,指尖捏着一本浅蓝色封皮的病历本,指腹干净,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笔的缘故,食指内侧有一层极淡的薄茧。
脸上戴着一只一次性蓝色医用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鼻梁到下巴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嵌在一副细框黑边眼镜后,那双眼眸极有神采,瞳仁是深褐色的,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亮得通透,却又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温和。
目光落过来时,不会让人觉得有压迫感,反而像一汪静水,能悄无声息地抚平人心头的焦躁。
路过的几个小护士偷偷抬眼看着裴澈,悄悄议论这便是精神科那个新来的年轻有为的医生,但更多议论的是他的家庭背景——他的舅舅,是寰宇四虎之一的周叙白,可以说是又帅又多金了。
林奕没有回答,只是瞥了一眼裴澈,不明白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现在需要的是外科医生,而不是那些夸夸其谈的……心理医生。
“你需要学会安全的发泄方式,林奕,愤怒不该指向自己,也不该盲目指向外界。”这个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和却眼神锐利的年轻精神科医生,说话声音像某种平缓的溪流,试图疏导他内心淤积的暴力和恐惧。
谈话、评估、看似随意的提问,林奕知道那背后是专业的审视和诊断,裴医生曾经说他“存在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伴有显著情绪调节障碍和攻击倾向”,建议配合药物和心理疏导。
“……我觉得我还好。”
“嗯,从你五天前做的问卷情况来看,是挺好的,但是昨天晚上你怎么又和人打架了?”裴澈不急不慢地说,简单翻了翻手中的病历本,里面是林奕在精神卫生中心做的评估报告的备份。
他刻意用的是“打架”,而不是“斗殴”这样激进的字眼,为的就是减少病人心理对自己的戒备和排斥。
林奕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
发泄?安全的方式?
他觉得讽刺。
在那个混乱的、以命相搏的夜晚,哪有什么“安全”?只有你死我活,而现在,他被困在这张病床上,连挥拳的力气都所剩无几,愤怒和无力感却日夜灼烧着他,也不知道青砚堂的人会不会在这之后上门寻仇,如果自己不在家,妈妈和妹妹又该怎么办?
“小奕,还记得我们说过什么吗?”裴医生也不着急,直接在病床坐下了,似乎打算促膝长谈,直到……林奕愿意谈一谈这些事情。
“……我记得,你说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嗯,还有呢?”
“还有……发脾气之前要在心理数够50下才能表现出来。”
“那么你做到了吗?”
“没有。”林奕别过头,他脖子上带着颈托,颈椎有些损伤,这颈托让他浑身难受,就像是古代押赴刑场的死囚。
“小奕,如果你不能按照我说的慢慢调整自己的心情,你的疗程不一定会这么快结束的。”
“……裴医生,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哦?为什么?”裴澈放下了手中的病例,好奇地看着林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