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光线,比林薇离开时更加黯淡了。
厚重的窗帘拉着,只留下一条缝隙,一道惨白的、了无生机的光带斜斜切过地毯,映出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微尘。
苏玲没有开灯,她就蜷在那道光带边缘的沙发里,像一团被随手丢弃的、皱巴巴的布料。
她浑身疲惫,每天几乎18个小时在张家干活,做的都是洗扫家政的粗活,但那样也只能勉强维持两个孩子的花销,接下来还有林奕的治疗费,林薇的手术费……而这些钱,不知道该从何而来,这才是让她最头疼的地方,她已经辗转反侧数日没有睡好觉,孙律师的话似乎还在耳畔回响。
难道……真的要在两个孩子之间二选一吗?
训斥过、哭喊过、崩溃过之后,剩下的只有一种掏空了五脏六腑的疲惫,和冰冷刺骨的恐惧。
那恐惧在林薇默不作声地出门后,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墨汁滴入清水,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浸透了她每一寸神经,林薇的那个眼神,那句“脏了就是脏了,碎了就是碎了”,像淬毒的冰锥,反复凿击着她竭力维持了多年的、脆弱不堪的堤坝。
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是暗的,像一个沉默的黑色眼睛。
然后……它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
手机发出一种单调、急促的蜂鸣,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没有任何归属地显示的号码,这声音在昏暗寂静的客厅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突兀,带着一种不祥的穿透力。
苏玲被惊得浑身一颤,心脏猛地缩紧,她瞪着那闪烁的屏幕,瞳孔放大,手指僵硬地蜷缩起来,直觉像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脖颈。
她知道这是谁。
尽管这个号码从未存在于她的通讯录,但她就是知道。
每一次对方来电的时候,她总是能感觉到一种十分冰冷的不详。
这样的感觉,尤其是在自己被温砺剁掉两根手指之后,便更加让她如惊弓之鸟。
“——”
铃声响到第五遍,仿佛耐心耗尽,又仿佛笃定她不敢不接,苏玲终究是抖着手,伸过去,指尖冰凉,几乎拿不住那轻薄的手机,她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和一种沉缓的、压迫感十足的呼吸声。
苏玲的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玲。”
终于,那个声音响起了。
低沉,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刻意放缓的腔调,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精心打磨过,却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她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
是林振寰。
是那个毁了她一辈子的人。
苏玲的呼吸瞬间停滞,紧接着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浅短,像是快要窒息。
“今天学校的事情,我知道了。”林振寰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孩子不懂事,胡闹,你这个做母亲的,是怎么教的?”
“我……”苏玲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我没有……她……”
“你没有?”林振寰打断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却更令人胆寒的锐利,“没有教她跑到大庭广众之下,对着镜头,说那些混账话?没有教她来毁她亲生父亲的前程,毁寰宇集团的声誉?”
“不是的!振寰,不是这样!”苏玲急急地辩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薇薇她只是……只是一时想不开,她受了委屈,我……我真的不知道她会……”
“委屈?”林振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没有任何笑意,“她有什么委屈?锦衣玉食地供着她,最好的学校让她上。我林振寰,亏待过她吗?”
苏玲哑口无言,只能捂着嘴,压抑着哽咽。
“苏玲,我打电话来,不是听你哭,也不是跟你讨论孩子教育的。”林振寰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我是要提醒你,管好你的女儿。不要在她面前,搬弄是非,说些不该说的话。更不要,撺掇她去做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事。”
“我没有!我怎么会……”苏玲慌乱地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林振寰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胁,“十年前,我们分的时候,该给你的,我一分没少。那些钱,足够你们母女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协议写得明明白白,你也签了字。我们两清了。”
他顿了顿,让“两清”这两个字,像两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苏玲心上。
“所以,不要不知好歹。”他的语气近乎温柔,却比赤裸裸的恐吓更让人毛骨悚然,“安安分分地养好你的女儿。别再给我,给寰宇,惹任何麻烦。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未尽的意味,比任何具体的词汇都更具摧毁力。
最终,电话那头再次只剩下他沉缓的呼吸声,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玲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牙关止不住地打颤,她想说点什么,想哀求,想保证,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死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记住我的话。”林振寰最后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公事公办的冷漠,“管好林薇。别让她,也别让你自己,自食其果。”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地斩断了通话。
手机从苏玲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维持着接听的姿势,僵硬地蜷在沙发里,脸上泪水纵横,冲刷着残妆,露出底下惨白绝望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