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他的父亲是江聿深。温世安,父亲是温砺。”
这两个名字像两颗冰雹砸进林薇耳中。
江聿深……温砺……即使她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也在新闻或大人口中听过这两个名字,江聿深是寰宇集团四虎之一,本省著名的企业家,产业庞大,势力盘根错节,是陵川这种小地方的人需要仰望的存在,温砺更是掌控着本地□□,可以说是地头蛇一般的存在。
难怪温世安家如此有恃无恐,难怪江晏身上总有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疏离与傲慢。
“他们两家是世交,也是生意上紧密的盟友。”许嘉年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表象,“江晏和温世安从小一起长大,不过,他们的‘友谊’,建立在从小就懂得如何利用家世、如何玩弄规则、如何联手排除异己的基础上,狼狈为奸……这个词很适合他们。”
“……你好像很了解他们。”
“嗯,因为我和他们一样,是从那个‘世界’过来的。”
“你也是那个世界的人……那你为什么要到这比尘埃还低的地方来?”
“……那个‘世界’,也不是那么好。”许嘉年说着,看向了侧面。
在他的侧方,厕所方形的窗户投下了淡淡的月光,那银光就这么落在他身上,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带着几分清俊冷淡,却又显得那么出尘。
“你真是顾怀远的儿子?顾怀远也是寰宇四虎,你应该从小就认识江晏和温世安才对。”
“这与你无关。”他看了一眼林薇苍白的脸,继续道:“江晏转学来这里,表面原因不明。但根据我的‘猜测’,或许他们早已经知道你是林振寰的私生女,近日种种虐待,也不过是在某人授意下的刻意为之。”
许嘉年提供的信息冷酷而直接,瞬间将江晏和温世安的行为置于一个更庞大、也更令人窒息的背景之下,这不仅仅是两个恶劣男生的霸凌,更是背后庞然大物的阴影投射下,一种习惯性的、带着特权意味的践踏。
林薇感到一阵眩晕,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虚弱,更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沉重的真相。
她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再度变得深不可测的男生,他自称病人,却知道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这几天一直在跟踪我?”
“嗯,可以这么说吧。”许嘉年一摊手,“你把我从精神医院放出来的时候,我就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帮我,就在暗中观察了一下你……以及你的弟弟。”
听到“弟弟”二字,林薇的眼神警惕了起来。
“这一切和小奕无关。”
“是,但他和你一样,也是林振寰的孩子。”
“那又如何?”
“你们的血统是你们天生的筹码,明明可以上赌桌,却不愿意为自己放手一搏吗?太可惜了。”许嘉年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如藏在草丛里的毒蛇一样,令人胆寒。
这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应该有的语气,更像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说话的语调和角度。
“……”
“你应该知道吧,林振寰有个合法的婚生子。”
“林绍。”
“不错。”许嘉年微微勾起嘴角,“林绍,江晏,温世安,他们三个从小就玩在一起,臭味相投,无恶不作……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他的话语毫无温情,甚至有些残酷,却奇异地让林薇从混乱的恐惧和愤怒中,抓住了一丝冰冷的清醒。
“……原来如此,谢谢。”林薇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力量。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但此刻,是他打开了那扇门,给了她这些信息。
许嘉年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道谢,这是,他突然侧耳倾听、看向了厕所门口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
“有人朝这边来了,你该走了,从另一边楼梯下去……”他瞥了一眼林薇,“这几天你太醒目了,如果被抓住你深夜留在学校的把柄,恐怕又会被大做文章。”
林薇点了点头,扶着厕所隔间的门,朝着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后,她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许嘉年,他就这么站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宛如剔透的琥珀。
“……你不是许嘉年。”
“哦?”
“那天在医院,我接触过他,你和他,虽然共用一个身体,但你绝对不是他。”林薇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地上。
少年一笑:“你的感知很敏锐,我的确不是许嘉年,许嘉年是主人格,但他此刻在沉睡,我是副人格之一,我叫阿彻,准确的说,我已经三十三岁了,而许嘉年,只有十五岁。”
“那刚才……”
“刚才你应该见到过另一个副人格,他叫陆骁,只有十二岁,年纪小、比较中二。”许嘉年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快去吧,你弟弟还在家里等你。”
闻言,林薇转身离去,她咬紧牙关,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下,身后,是刚刚逃离的囚笼,以及那个神秘莫测、犹如暗夜中偶然闪现又即将消失的幽灵般的许嘉年。
前方,是依然弥漫着寒意的陵川雨夜,以及那两个名字背后,令人望而生畏的庞然阴影,但这一次,她的脚步虽然虚浮,眼神却不再全是迷茫。
江聿深的儿子,温砺的儿子,林振寰的儿子……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也带来了某种冰冷的决意,陵川的雨季还很漫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在林薇走到楼下时,楼上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哨声,这声音就像是鸽子穿破黑暗的叫声,她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了教学楼,但在那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深邃的夜空,像是一张悬挂在高空的脸,静静注视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