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胡同浸在墨色里,98号民房那扇被暴力撬开、又草草修补过的防盗门后,总算短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
白天的狼藉已被尽力抚平:碎裂的玻璃渣清扫殆尽,翻倒的家具归位扶正,散落的杂物拢在墙角,空气里仍飘着灰尘与暴力肆虐后留下的生冷气息,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那股甜得发腻的茉莉香,它妄图掩盖些什么,反倒酿出更令人心悸的诡异氛围,像块湿冷的布,裹在每一寸空间里。
林奕已经在那张重新支起、床板还留着裂痕的窄床上睡熟了。
——许是白天在医院耗光了力气,又或是睡前服的药起了效,他睡得极沉,眉头却仍微微蹙着,台灯昏淡的光晕落在他脸上,衬得唇色惨白,呼吸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里。
奇怪的是,回家后的林奕,像是没有注意到家里的变故一样,和姐姐一起整理了剩下的狼藉,并在母亲回家前准备好了晚饭,母子三人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了晚饭。
而母亲,在看到家里破败的家具时,似乎也猜到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多说什么,或许在回家的路上,周墨就已经告诉了她发生的一切。
卑微的人,就连委屈,都没地方倾诉。
“……”
林薇坐在他床边的旧木椅上,静静看了他许久,才轻手轻脚替他掖好被角,起身,悄无声息地带上了小卧室的门。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勉强舔舐着角落的浓黑。
苏玲陷在那张洗得发白的旧沙发里,背脊绷得笔直,浑身却浸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身上还穿着白天做保姆时的深色格子衬衫,袖口磨得发毛,边角泛着洗不净的灰白。
她没开电视,就那么静静坐着,双手交叠搁在膝头,目光黏在对面墙壁上那道白天被划出来的狰狞白痕上,眼神空茫得像蒙了层雾,似看非看,魂魄早飘到了别处。
林薇走到她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客厅里的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天的混乱、哥哥的异常、周墨冰冷的背影、警察的盘问、邻居们窃窃私语的眼神……这一切都沉甸甸压在心头,而比这些更重的,是那种看不到尽头的窒息感,裹得她胸腔发闷。
“妈……”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干涩,“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玲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看向女儿。
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还有某种沉在最底处的恐惧。
“不算了,又能怎样?”她的声音沙哑,平得像一潭死水,“报警了,警察也来了,登记了。还能怎样?找到人,赔钱?我们这种人家,谁肯赔?就算赔,又能赔多少?够给你弟弟换好一点的药,还是够给你攒手术费?”
“不是赔钱的问题!”
林薇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半分,又猛地压下去——怕吵到里间的林奕。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紧紧交握,指节都泛了白。
“妈,我们是被人盯上了!无缘无故,家里被砸成这样!这次是砸东西,下次呢?幸好这次我们三个都不在家,万一哪天我们在家呢?小奕那个样子……再受刺激怎么办?你也知道,他今天才在医院里犯病了一次。”
苏玲的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线,交叠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那是双浸过太多苦累的手,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肿大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渍,每一道纹路里都刻着生活的重量。
“妈,我们得想办法,”林薇盯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的黯淡让她心头发酸,却强迫自己咬着牙继续说——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快把她撑破了,“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忍气吞声,东躲西藏,看人脸色,永远提心吊胆。妈,你难道想一辈子这样?想小奕一辈子这样?我们得回到林家去。”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死水潭,在苏玲空洞的眼底激起翻涌的涟漪。
“回林家?”苏玲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似的,肩膀猛地一抽,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尾音里却裹着藏不住的恐惧,“小薇!你疯了?!胡说什么!”
“我没疯!”林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妈,你看看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起早贪黑去伺候人,挣的那点钱,大半都填了医院的窟窿!小奕的病反反复复,用的都是最便宜的药,效果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呢……我的心脏问题像是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哪天就炸了……只要我们回去,哪怕……哪怕只是得到一点应有的……”
“别说了!”苏玲厉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像风箱似的喘着气。
她猛地从沙发上撑起来,腿却一软,身子晃了晃,慌忙扶住旁边的旧茶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昏黄的灯光将她颤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扭曲着,像一只挣扎的兽。
“小薇,那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不是我不想带你们去……实在是……我……”
林薇也站了起来:“妈,过去我们忍了,让了,结果呢?你看看孙雄,不过是林振寰的一条狗,但就算是他,也在我们面前乱叫,连我们的安身之所都要被人砸烂!要想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我们就得去争,去抢!”
“争?抢?”苏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却比哭还刺耳,裹着彻骨的绝望与嘲讽,“我们拿什么争?拿什么抢?就凭我们三个一无所有的人?凭你弟弟的病?还是凭我这张老脸?”
说着,她的声音陡然低下去,碎成一片嘶哑。
“小薇,林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那里的人,心都是石头做的,血都是冷的。回去?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就是……就是找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