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第一次接触机甲。

但纸盒里倒出的不是包装上显示的巨大机器人，而是一排排的塑料框架，以及上面卡着的，密密麻麻的小零件。

他听见牵着他来的人发出疑惑的声音，听见她打电话低声骂另一头的人，听见她向他道歉，把这些小零件收进纸盒说这不是他这个年龄的小朋友应该玩的玩具……但他阻止了她。

只到大人腰高的小朋友把盒子里的说明书拿出来，放在满面惊讶的老人面前，语气认真：“我想试试。”

他成功了。

整整三天，除了吃饭睡觉，他都在捣鼓那些小零件，它们在他手底下逐渐变成了机器人的模样。他高兴地把机器人拿到老人面前，大声炫耀：“外婆！你看！这是我拼的！”

老人惊讶地看着他，而后她笑，她那双大手揉着他的脑袋，又把他和机器人一起抱起。在太阳公公的气味中，老人骄傲地宣布：“我家囝囝真厉害哦！”

自那以后，他每年生日都会得到一个新的模型。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梦想是像动画片里一样驾驶巨型机器人。

甚至在很久很久以后，在那间昏暗的，与外间宇宙无异的战舰指挥室里，泛着白光的荧幕亮起一圈圈水波纹，温柔的女音在他耳边响起，问他的心愿是什么时，荀舟想起的，仍旧是自己亲手拼装的第一台“机甲”，和蜡烛熄灭前，火光里摇曳的，老人带笑的眼。

“……我想成为机甲驾驶员。”

这个心愿支撑着荀舟走到这里，走到如今。所以荀舟心想，他可能永远没有办法去怨恨责怪奥黛丽。

因为此后那么多年，再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让他回忆起这段自己都以为早就忘却了的记忆。

眼前的alpha似是和他想起了同一个人，她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变得温暖起来：“如果让姑母听见这话，她恐怕又要骂我了吧。她常说，omega只是性别，在这样评价之前，要先想到他们也是人，有自己的情感和意愿。”

她那双湖绿色眼睛眯起，微笑地看着荀舟，那神色与奥黛丽像极了，甚至让荀舟惊异与为何现在才发现她们两人间的相似：“荀，你加入了omega互助会，也见过她了，是吧？”

荀舟默然。他应道：“是。我是四个月前见到的会长。就是她推荐我加入协会的。”

“四个前么？”布琳有些踌躇地问道，“那，那她现在，还好吗？”

听见这话，荀舟看向她的目光里不免带上了些疑问。

但他没有直接问出来，只是答道：“还行。协会也没有什么损失。”

“……那就好。”布琳的语气像是舒了口气般。她如此应道：“那我就没有别的问题了。啊，对了，访客的事我已经向学校反馈过，教务处说升级识别系统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你注意点。”

她说完就转身要走。

荀舟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喊住了她。

“布琳！”他看着女孩回望过来的飒爽面容，几次犹豫张口，可惜最后说出的话依然不得意，“……其实你可以加入omega互助协会啊。”

如果真的不在意，何必露出那样的表情？

——像是勉强自己笑着的，哭泣一般的表情。

女孩的脸上没有笑容。她轻声回答道：“……我三年前就这么要求过了。”

“姑母没同意。她说，我是霍尔家族唯一的alpha了。”

荀舟被这个回答震住。他几乎下意识反问道：“……可你姓霍尔曼啊。”

“是啊。可能等我毕业后，我就会把姓改成霍尔吧。”她这么回答着。

荀舟顿觉自己说错了话。他正想着要不要道歉，对方却已然转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向他挥手道别：“再见了，首席大人。下次指挥课，咱们就不是队友，而是对手了哦。”

荀舟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就和她的出场一般悄无声息，仿佛只是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