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目送曹正源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回了驿站偏房。
他坐到桌前,铺开纸笔,却没有立刻动笔。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灾民安置点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更衬得这间小屋寂静无声。
他想起曹正源方才说的话,哄抬粮价,一石米涨到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
他现在是发现了,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他都被气笑了。
别说正常价格了,就算是受灾之后有人哄抬粮价都到不了这个价格!要说背后没人捣鬼,他这太子也别干了!
再说了,若只是个别奸商贪利,倒还罢了,顶多抓几个杀鸡儆猴。可背后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真的只是单纯牟利还是别有所图呢?
“来人,”他忽然开口。
门外侍卫应声而入:“殿下。”
“去把廖文博叫来,再让牛奔也过来。”
不多时,两人先后赶到。廖文博一身风尘,显然刚从外面回来;牛奔则是一身劲装,腰间佩刀,面色沉稳。
太子示意两人坐下,开门见山:“有两件事,要分头去查。”
廖文博和牛奔对视一眼,齐齐拱手:“殿下请吩咐。”
“第一件,”太子看向廖文博,“粮草被换的事,继续往下查。不只是谁换了粮,还要查粮是从哪条路运出来的,沿途经过哪些地方,在哪些地方停过,接触过什么人。事无巨细,都给孤查清楚。”
廖文博点头:“属下明白。”
“第二件,”太子转向牛奔,“你去查粮价的事。城里几家大粮商,背后都是谁在支撑,存货还有多少,粮价涨到三两银子,背后是什么人在谋划,还有,”他顿了顿,“查查这些粮商和官府有没有往来,和户部有没有干系”,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再查查偷运走的那批粮食是不是最终流到那些大商贾手里了。”
他倒要看看滕家做事到底有多么无所顾忌。
牛奔面色一凛:“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借灾发财?”
太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先去查,查清楚了再说。”
两人领命而去,太子坐在桌前,沉默了片刻,提笔开始写折子。
这封折子比以往任何一封都写得慢,他写了又停,停了又写,写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下人进来点灯他也没发现。
折子里,他如实禀报了灾区的现状,粮食短缺、物价飞涨、灾民困苦、疫病隐忧。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重就轻,只是把看到的事实一件件写下来。
从前只在书上看到的东西一一出现在了眼前,带来的冲击绝对不小。
当写到粮草被换和粮价哄抬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写上了自己的猜测。
折子封好,交给侍卫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太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京城,乾清宫。
皇帝脸色阴沉不定,眼中全是翻滚的情绪,目光沉沉地看着御案上的两份折子。
一份是太子送来的,另一份是兴国公邵渊送来的。
两份折子,一左一右,相隔不过一尺,却在皇帝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先看太子的折子,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反复咀嚼。看到粮草被换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哪怕他早都知道了,可看到时还是只觉得愤怒。
在看到太子说在查粮价哄抬时,他抿了抿唇,他心中也有猜测,只希望不要成真。
看完太子的折子,他没有立刻打开另一份,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随后皇帝拿起邵渊的折子,这才打开。
折子不长,只有寥寥数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很满,没有一句废话。
邵渊在折子里详细禀报了调查福*寿*膏一事的进展。
他从京城周边的庄子查起,顺着蛛丝马迹一路追查,从京城查到南边儿,可又发现线索落到了北边,他又带着人查了过去。辗转许多次后最终确认,那些种在大明土地上的罂*粟,种子不是从西域来的,而是从北边的朔风流进来的。
他带着人偷偷潜入朔风,没敢多待,查着些眉目了就赶紧躲回北境,然后跟皇上写信汇报。
有人在朔风国内,专门培育了适合大明水土的种子,然后通过秘密渠道,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
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好几年。
更让皇帝心惊的是,邵渊在折子里提到,他在北境调查时,意外发现了一些线索,隐隐指向福*寿*膏的流通渠道,似乎借了滕家的势!
皇上皱起了眉头,说实话,他不太信那位老滕大人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他未必是个好人更不算个好官,但也算有底线,可不是他又是谁呢?
还是说滕引泉他们背着他做的?
如果是滕引泉,那这次粮食的事情,最终是不是也是朔风在背后搞鬼呢?
皇帝放下折子,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滕引泉那个蠢货,贪财好利,又自以为是,会不会是有人在利用他的贪婪,把他当枪使。
皇帝想起邵渊折子里提到的朔风,想起那些罂*粟种子,想起那个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幕后黑手。
这些事,看似毫不相干,却最终指向了一个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北边,那些人是坐不住了吗?
他拿起邵渊的折子又看了一遍,折子上还写了那边有好几家商队似乎也跟滕家私下有往来。
他当初让人查过许多次滕家,竟没发现?
他冷笑一声,是滕家藏得太深了,还是有人与其勾结,不想让自己查到?
若不是邵渊阴差阳错去了边境,怕是他还一直蒙在鼓里呢!
除此之外呢?
那边虽然有王逄在,王逄的能力和忠诚他也是绝对信任的,但林云之在那处经营多年,许多事情,王逄确实比不过他这条地头蛇。
王逄没发现算正常,那滕家又如何在林云之的地盘上生存这么多年?
是双方有利益往来,还是两边压根就是相勾结的?
呵,皇帝放下折子,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人心上。
他突然想起那位老滕大人还在世时,他曾多次上书请求整饬边贸,禁止民间私通外藩。
那时他虽然觉得此举提出的很是贸然,也觉得可能有什么隐情,但到底没查到,所以还是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可如今再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