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早知道不可能一直瞒着你这丫头的。坐下来说吧。”

他现在要说的，说重要，也真算重要。

若说不重要，却也离现在的叶潇太远，再重要的事，也没办法早早干涉到叶潇。

天行门自诩是这天地间最特别的宗门。

最早的天行门，甚至没有一套固定的修炼功法。

那时候无非是几个自认为自己要努力契合天道，要让自己的一言一行合乎天的人，报团取暖，相互交流，又相互吵架，乃至大战无数场……直到最后，他们彼此认可了实力，一起成立了天行门。

这时候的天行门，只能算是一个松散的组织。大家各自修炼，偶尔交流。

但天行门的确朝着“天”的方向努力了。

这就导致天行门的弟子修炼到后期，不得不面对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一旦和天的融合度高到了某个程度后，天行门的弟子就有可能会以身合道。

老道士说到这里，神色之间愈发出现了浓浓的苦涩。

“潇丫头，我之前和你们说，其他人修行的时候，只在乎术，却将更加重要的道给忘记了，他们可能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走上了一条错误的修行道路。

“那时候，我相信我们天行门的道是正确的。”

老道士微微一笑，只是笑容之中却已经有了更加浓郁的苦涩。

“相信归相信，相信之余，我还是不得不承认，天行门的道，未必就完全准确。”

叶潇微微皱眉。

她循着老道士的话思考。

如果连以身合道都不对的话，这天底下，又什么才是正确的？

而且她还记得自己当初听到了老道士提起这些事时，老道士话语之中的傲然，又全然不虚。

似是能看出她心中所想，老道士淡淡道：“所谓的道，或者所谓的术，都是天行门最早的几人一起研究出来的。就连我们现在在大殿上祭拜着的神像，都是几位老祖模仿着自己想象之中的道制作出来的塑像。

“老祖们觉得，需要悟道，得借用道的力量修行，而不能让自己陷入到只知道提升实力的术之中。

“我也的确相信，老祖们的做法更加正确。一旦悟道，能做到一日悟道，那当真能在短短一日内，就超过其他人不知道多少年的苦功。

“然而，老祖们修炼到极致后的以身合道，确实要将自己修行的所有，都还给这天地。道最后，他们又一次成了这天地的一份子。

“倘若修炼到了尽头，却连自我都没有了，道固然成了可以被自己随意调遣的力量，但自己同样也已经成为了道的一部分。

“那这样的修炼，又到底能有什么意义？”

叶潇也被问住了，一时间，实在无法得到答案。

老道士又轻轻叹道的：“为此，当年，我想要摧毁擎天山，但是其他人阻止了我后，我干脆连醉道人这名头都舍弃了，就要周游天下。”

他凝望着叶潇，神情比往日更为复杂。

他似是要从叶潇身上看到希望，又似是早已经不相信希望了。

“后来，我在冥冥的指示下，来到了这飞雪山，打造了羽仙观。

“若然继续修炼下去，就要让自己也成为道的一部分，那我如果现在就开始不修炼了？我不要再迈出那一步，只是让自己停留在这个位置呢？

“天行门的路，走到尽头的结果，竟然是成为大道的一部分，只能艰难地保持着自我的意识。

“这一件事，实质上，比起当初其他人阻拦我摧毁擎天山，还要让我难以释怀。

“其他人如果要拦我，我设法让这天下人都为我做事，那也罢了。

“他们不相信擎天山将有可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多大灾难，我且等着，看我早早看到的那些灾难，能如何影响到擎天山，那也罢了。

“但如果我天行门一贯的修炼道路，竟然有根本性的错误，我们最终连自我都要失去了，我们或许比起我们所说的、只是修炼术的弟子都远远不如的话……

“那我们天行门这些年来的努力，又到底算什么？

“师祖等人，都已经为了对抗合道的趋势，守在不同的地方。

“他们修炼到了后期，也已经注意到了合道的风险。

“他们已经尽可能地减少行走天下的次数，尽可能地让自己的修为保持在一定的程度，而无法再继续提升。

“为此，他们现在才能以‘闭关’的形式，为其他人所知，而不是让其他人以为他们都早已经离开尘世。

“我固然不知他们到底合道了，日后才更有可能照顾我们天行门，还是他们维持着现在的状态，更能让其他人觉得我天行门是极大威胁，但我知道师祖们也在设法寻求另一条道路。

“天行门弟子，该自力更生，总不该时刻想着借旁人的势。

“哪怕是师门老祖，也不是我等天行门弟子应该要借的势。

“我这些年来，不曾过多借师祖们的名头行事，却又不得不借师祖们的修炼经验，提前估计，我该做什么，又万万不该做什么。

“我在羽仙观中守了这些时日，最后遇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