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外晨雾弥漫,林闻野和江怀谨伏在马背上,朝徐州官道的方向疾驰。夜风灌进衣领,带着初秋的凉意,林闻野却觉得胸口滚烫——自从离开那个金丝牢笼,这一路上听到的、遇到的,都让他血液沸腾。
“还有三里。”江怀谨勒紧缰绳,放缓了速度。
前方官道转弯处,隐约可见长长的队伍在缓慢移动。那正是护送石碑的队伍——三十余名士兵,一辆覆盖着油布的四轮马车,还有骑在马上的百夫长。
两人躲进道旁的树林,隔着几十丈观察。周围除了虫鸣和远处的马蹄声,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响。
“我们要怎么偷石碑?”林闻野压低声音,眼睛盯着那辆马车,“混进去都难,更别说把那么重的东西弄出来。”
江怀谨的目光在队伍中扫视,“谁说我们要偷?”
“不偷?”林闻野一愣。
“能进去看看就不错了。”江怀谨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只要让我看到石碑,我就能看出线索。”这石碑——怕是送不到皇城的。”
林闻野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又挺直腰板:“你说得对!以本公子的学识,看出点儿线索不难。”
江怀谨挑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偷石碑自然有别的考量——不打草惊蛇是最要紧的。但想偷看也不是件容易事。
“他们今夜会在徐州驿站歇脚。”江怀谨抬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我们可以先一步进去。”
两人在树林里简单商议后,重新上马,绕小路朝驿站奔去。
徐州驿站建在官道旁的山坡上,两层木楼,前后两个院子。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两人抵达驿站门口。守门的驿卒懒散抬眼,见到两人下马,晃过去问道:“公干?”
江怀谨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过去。
驿卒就着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两人——一个斯文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个看着像江湖客的俊朗青年。文书上盖着青州府的印,应是过路的捕快。
“二位辛苦,里面请。”驿卒让开道,“今天的房间有限,只能匀出一间,你们看……”
“无妨。”江怀谨接过文书,“带路吧。”
林闻野跟在后面,心里暗暗称奇。等进了二楼的客房,关上门,他立刻压低声音问:“元琢,这文书不会是真的吧?”
江怀谨把包袱放在桌上,倒了两杯凉茶:“自然是真的,否则我们怎么进来。”
“可你不是游方书生吗?怎么会有衙门的文书?”林闻野实在不解。这一路上,江怀谨展现出的东西太多——对朝局的了解、对各种隐秘的知晓,现在连官府的文书都有。要不是看他身形清瘦、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林闻野真要怀疑他是什么朝廷密探了。
“我略懂医术。”江怀谨喝了口茶,面色如常,“半年前在山里救了个重伤的衙役。他伤好后不想再回衙门,就把文书留给我,说若遇麻烦,或许能顶些用。”
林闻野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他走到柜子前,抱出一套被褥铺在地上:“你身子骨弱,睡床吧,我打地铺。”
江怀谨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明显健硕一圈的林闻野:“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林闻野咧嘴一笑,把被褥铺得平整,“本公子闯荡江湖这些年,什么恶劣环境没遇过?有屋顶遮风挡雨,已经是好日子了。”
他说得刻意,江怀谨多看了他一眼——吃过苦的侠士能像他这般规行矩步?
安置妥当,江怀谨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在桌上铺开。他没有研墨,而是取出一根细长的线香点燃,插在小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运送石碑的队伍要半夜才能到。”江怀谨边说边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先休息吧。”
林闻野应了一声,躺在地铺上。他本来满心兴奋睡不着,可那线香的味道似有若无地飘来,不过片刻,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
等林闻野呼吸平稳,江怀谨掐灭线香。他将写好的纸条折好,塞进一个信封,走到窗边轻轻打了个响指。
窗外黑影一闪,一名全身黑衣的人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外屋檐上。
江怀谨将信封递出去。黑衣人双手接过,行了一礼,又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做完这些,江怀谨才回到床边,和衣躺下。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平静的脸上,刀削斧刻般的五官冷峻无情,直至闭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整个人的气场才弱下来。
午夜时分,驿站院子里传来喧哗。
林闻野猛地睁开眼,脑子里还有些昏沉——他怎么会睡得这么死?
再看床上,江怀谨也刚刚坐起,揉了揉额角,似乎也是被吵醒的。
两人对视一眼,悄声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火把通明,二三十名士兵列队站着,中间是一辆盖着油布的马车。一名身穿皮甲、腰挎长刀的百夫长正在和驿站的官员说话。
“驿站里可还有别的客人?”百夫长声音粗哑,透着疲惫。
驿站官员递上登记册:“都是携带公文的,一共三拨,都登记在此。”
百夫长摆摆手:“不用看了。我们就住半宿,天亮前出发。后院派人严加看守。”
“是!”
命令一下,士兵们开始卸车。四个壮汉从马车上抬下一个沉重的红木箱子,箱子上挂着铜锁,裹着一层防雨的油布。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抬进后院的一间空房。
“东西在那儿。”林闻野压低声音,眼睛盯着那个箱子。从抬箱人的步伐看,里面的东西极重——不是石碑就是金铁。
“一个时辰后行动。”江怀谨道。
林闻野点点头。一个时辰后正是夜色最浓、人最困倦的时候。官驿虽然戒备森严,但也正因为是官驿,守卫反而容易松懈——毕竟没人想到有人敢在这里动手。
等待的时间里,两人各自准备。江怀谨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粉末状的东西。林闻野则检查了自己的随身物品。
时间一点点流逝。驿站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后院和门廊还有几盏灯笼亮着。
一个时辰到了。
江怀谨朝林闻野点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廊空无一人,楼下大堂里,值夜的驿卒正趴在桌上打盹。
他们从后窗翻出,翻窗过程林闻野本能地帮扶着江怀谨,两人沿着屋檐的阴影滑到地面,贴墙朝后院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