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槐努力地洗了两遍脚,偷用门厅柜子上的香水喷了喷,潜入了主卧。
他以为这个点他们都该睡了,没想到两人讲话讲得没完没了,听到动静一致推被子坐起来。
“我……”薛家槐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在四道目光的扫射下进退两难,“我腿疼,我来拿一片阿司匹林。”
金雪池把被子从腿上推开,“磕到了吗?”
“没有,我也不知道,就是疼。”
她蹲下去瞧了瞧他的膝盖,什么淤青伤痕也没有,“长个子呢,不用吃,回去睡吧。”
薛家槐在原地踌躇着不肯走。薛莲山一直坐在床上笑嘻嘻地看,这会儿道:“怎么空气里香喷喷的?”
他一听自己不臭,胆子立刻大了,想把小布包先扔床上,占个座。那小布包他走哪儿都带着,从外表上看虽无明显污渍,想必也不干净,正像颗炸弹一样呈抛物线飞过空中——落到被面上之前,被金雪池眼疾手快地抓住,搡回了家槐怀里。
“回去睡觉。”她面无表情地又说了一遍。
薛莲山刚想说点什么,灯就被关掉了。家槐大概是走了。金雪池过来给他调面罩,面罩一戴,他也没法说话了。
半夜他醒来一次,总觉得自己的腿也在疼,大概是一种跨越时光的父子连心,应当去看看家槐。哪怕家槐闹腿疼可能只是一种说辞。
然而夜间是他比较虚弱的时候,他有点儿解不开束带。上次氧气机漏气事件后,金雪池把机器从瓶装到面罩束带的各个环节都加固了,更是增加了他单手解束带的难度。
好容易弄开了,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偏过头去,第一眼看到了金雪池。
她是朝着他睡觉的,闭了眼睛,显得比平时还要年轻,几乎是个小女孩的样子;手腕依然向内折着抵在胸前,不能与世界相通融。
我的宝贝。
他的脑子茫茫然,居然就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光看她去了,然后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他平和地恢复仰躺姿式,试图再把束带系上,却系不回去了。吵醒金雪池固然并非他所愿,但要是不把这玩意儿系好,出了状况,更是给她添大麻烦。
折腾了半个小时,他只好叫她,“真不好意思,妹妹,半夜吵醒你。我也不知道怎么把面罩弄掉了。”
金雪池并不追问,只是帮他重新系好,“没关系,下次也一定要叫我。”
直到第二天家槐又想方设法地留宿时,他才想起来自己要干嘛。好在才十点半,他告诉金雪池他去陪家槐一下下,十一点前就回来。
一墙之隔,金雪池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薛家槐在床上滚来滚去,忽地坐起来恳求他,“我不能睡你们床上吗?”
“你知道育儿专家鼓励六岁就分床睡吗?”
“可是六岁前我也没在你床上睡过呀!”
“又来这一套。总之不行,我还能陪你睡,金阿姨是不可能和你睡一张床的。”
“那等你们结了婚呢?她就是我的晚娘了,还不可以吗?”
“就是亲娘也不该和十一岁的男孩睡一张床了。这么大还天天撒娇,丢不丢人?你同学会不会天天想着往父母被窝钻?”
薛家槐低声说:“我同学不稀罕嘛!”
小孩子都是蹬鼻子上脸的,越是对他好,他就越闹腾、越撒娇、越要求多,薛莲山有时候想家槐要是个女孩就好了。偏偏是个男孩,过着他一种潜在的人生。薛莲山逐渐要不耐烦了,“你睡不睡?腿疼不疼?不然我走了。”
家槐重重叹了一口气,闭眼预备睡觉。
薛莲山给他按摩膝盖直到十一点,回了自己房。金雪池面色平静地在看一本小说。倘若她不用表情给他提示,他总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躺在了她身边,抚摸她的小腹,几秒后她痒得不得不合上书,也过来亲吻他。
“妹妹,”他低声说,“你放心,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金雪池没想过他会有这种明确的表态,她以为他们总是要心照不宣打回合赛的。“我说什么是什么,你说什么算什么?”
“我说话的用处是让你心软一点,考虑考虑我。”
他近年来情话渐渐地少了,倘若又出惊世骇俗、做小伏低之语,多半也是真话;她的真话却渐渐不必全袒露给他听,这时候又说起情话,“那么,你说话还是比我有效力的。什么样的事情,你一吹枕边风,我也从了。”
“让你去当大学老师呢?”
“......这时候怎么又说这个?”
“我在帮你联系。婚礼上就请了一个人,他是布鲁克林中区一所公立大学的校长,你一过去,就可以给你组一个科研团队。另外我会帮你拉一些顶尖院校的资源,你们合作,五年里产出三四篇论文、做一项市级项目,我就有办法把你弄到纽约大学去当教授!你再——”
“唉,睡觉,睡觉。”金雪池把面罩扣在他脸上,不让他讲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