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池一出门,阿丹和阿珊就像两个暗桩一样四处游走起来了,倘若他要打电话,她们就站一旁听着;倘若他要出门,她们就问:“薛先生去哪?”
薛莲山不理会,也不叫司机,打了个出租车走了。
他的心情烦而乱,到了薛家槐家里,看到孩子在背书,略平静了一些。薛家槐不知怎么就是坐没坐相,以前爱蹲在凳子上、跪在凳子上,现在脚踝肿了,也要盘着坐,总之不把脚放地上。
听到脚步声,他背得更大声了,假装浑然忘我、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薛莲山在他背后站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心中惋惜。好不容易有整天的时间到这边来,儿子又受伤了,不能出去走走。曼哈顿已经进入秋天,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候。
站了片刻,他打算退出。薛家槐以为他这就要回自己家了,连忙放下书本,“哟,爸爸,你来了?”
“今天没什么事。”
其实事多得堆成山,只是好不容易金雪池不在。
“你想......和我一起做手工作业吗?”
薛莲山以为手工作业只是折折纸,结果他们老师要求孩子亲手做一个观鸟喂食器,然后绘制鸟类图鉴。他认为所谓的素质教育实在不务正业,又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越来越老气横秋、思想上也趋于无聊了。
“好。”他没有扫儿子的兴,“那你准备到哪一步了?”
“我把家里牛奶盒子的硬纸板都搜集起来,打算用胶水糊一糊。”
“没有图纸吗?”
“不用吧!”
“鸟类图鉴要绘制多少种呢?”
“每周至少绘制一个,学期末上交。”
“自己说完这些条件,发现问题了吗?”薛莲山笑道,“硬纸板做成的喂食器在室外最多挂两个月,雨打风吹就烂了。你要让它挂一学期,应该用木板做,还得刷漆。你画一个图纸出来吧!”
薛家槐立刻从抽屉里取出蜡笔,与其说是画图纸,不如说是纯画画,画了一个蓝色的正方形、中间开个洞,其上盖一个红色的三角形做屋顶,还竖个灰烟囱,再用别的颜色画乱七八糟的花纹。审美十分糟糕,思想十分幼稚。
“就是这样。”他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好吧,你至少比划一下多宽多高?”
薛家槐乱比划了一通,两只手上沾得全是蜡。薛莲山打湿了一条手帕,给他把右爪擦干净了,正要擦左爪,薛家槐笑嘻嘻地抽手往他脸上一抹。
既然是亲子作业,他不能直接打个电话让木工坊定制——他也有点舍不得去定制,这种事情他也是第一次做,像是自己也当了一回美国小学生,下午就要去买木板。
薛家槐也要去,且不顾脚不方便,一瘸一拐地追上出租车。一上车,就扒到了薛莲山身上。
薛莲山也有点纵容他的意思,故意坐了后排。
路上薛家槐就开始问问题:你最喜欢的数字是几?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你最喜欢吃什么?你最喜欢哪款车?这对于小孩子来说是至关重要的问题,交换完这些信息,就算是交了朋友。
“你也是上海人吗?”
“不是的。”薛莲山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真笨,我的公司都叫苏兴了,你说我是哪里人?”
薛家槐并不生气,“哦,你是江苏人。江苏哪里?”
“江苏徐州。”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苏州。”
“苏州是很美。不过呢,徐州是个矿藏丰饶的地方,我在那里收获了第一桶金。倘若有机会回国,我会带你去看看。”
“看爷爷奶奶吗?他们好不好?”
“爷爷奶奶都不知道埋在哪里,不用特别去祭。看看山。”
他们在百货超市挑了几块枫木板、手工锯、手工平刨、砂纸,还有诸如胶水剪刀之类的东西。薛家槐走得很慢,薛莲山也陪他走得很慢,随意地问:你有在国内的百货超市里看到手工器具吗?为什么呢?
薛家槐确实没见过,也答不上来。他便娓娓地讲起美国曾有一个拓荒时代,“自己动手”文化从此兴起,因为土地面积大,有条件的家庭也会建造自己的地库、工具仓;而国内的社会分工早就非常稳定,木工属于百工之一,有严格的师徒制度和行会规范,相比起自己动手,委托木匠是更适宜的选择。
薛家槐一度很讨厌听他讲话,最近却越听越崇拜他,发出了小小一声崇拜的叫声。
只剩油漆没挑好,这里卖的几款气味都特别大,小孩子长期闻着不好。薛莲山盘算着,要不然,刷个油也是一样的。至于说刷什么油他还得问问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