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薛家槐的那一天,薛家槐终于装不住老成了,一个劲儿地向外看,看工厂、吊机、金门大桥、荡漾的海湾......肉鼻子在玻璃上压成一个圆点。
薛莲山给他讲了讲旧金山的历史地理经济人文,每遇到一个“第一次”,作为引路人,他都习惯和身边人讲一讲,也自信口才非常流利有趣。金雪池爱听他说话。
然而薛家槐想:好为人师的东西,显着你了。
不过在从旧金山去纽约的火车途中,好为人师的东西再没有说话,因为薛莲山觉得自己快死了。他真是老了,再不可能一个人出大远门了。
不知道妹妹有没有回到家里等我呢?
他好希望打开门能看到她,但想起她的时候,又有些酸楚。还是不见为好。把薛家槐带到金雪池面前让他有一种露丑的感觉,因为薛家槐像他,但是薛家槐这样面目可憎。她可能会混淆对两个人的感觉。
他按了门铃,只有门铃声,和贝西跑来的脚步声。没有人说“欢迎回家”。
他突然感到非常懊丧,将儿子一把搡到贝西怀里,什么也不嘱咐,上楼吸氧去了。原计划是另找地方安置薛家槐,现在金雪池不在,他也没精力,无所谓了。坐在床上脑子也不能停歇,走了这么长时间,公司肯定堆积了许多事物待他处理;薛家槐也要体检、注册身份、上学;妹妹那边......算了。
躺着无聊,他开了收音机,听到主持人在播报费城的天气。
对于薛家槐来说,他这几天简直在受惊。他一句英文都听不懂,然而两个黑人总对他呱啦呱啦地说,见他听不懂,只好上手,把他往盥洗室推、扒他的衣服。
“我难道不会洗澡吗?放开我!”
他确实不会用浴室、肥皂和浴花,贝西演示给他看,就把他按在浴缸里结结实实搓了一顿。薛家槐知道这个黑人女性没有恶意,故而没有拳打脚踢的,但愤恨异常,并把这愤恨指向了他的父亲。
薛莲山这两天都没下楼,是贝西把食物端上去给他。薛家槐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快死了,偷偷溜到楼上去看,那时薛莲山正睡着,戴了面罩;他是很高大的人,但在床头严阵以待的器械、钢瓶、呜呜直转的表盘包围下,显得没那么高大了。
薛家槐研究了一下那堆东西,悄悄地溜下楼。
第二天吉恩开车送他到医院——他是第一次进医院,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往来的全是五颜六色、说着各种语言的洋人。他根本不懂这是在干什么,就被抽了一管血,然后又被带去撒尿,有人看着他撒,用手拨他的生|殖|器,用杯子接他的尿液。最后被按在床上,被橡胶手套摸牙齿。
薛家槐宛如被放置到钢铁森林里的野生动物,惊恐万状。
饭后薛莲山召他上去,简直跟个帝王似的,在他的卧室里按电铃,就会有不同功能的人去朝拜、觐见他,他本人孤独而衰病的坐在那里,也确实有一点那个意思。
薛家槐走进去,在昏暗的室内,真的觉得他快死了。
薛莲山招手让他再近一点,他屏着呼吸一步步挪,最后薛莲山不耐烦了,一把将他拽过去,掰开他的牙关。他对着薛莲山的手咬了一口。
薛莲山不跟他一般见识,“医生说你有一颗牙齿在发炎,要拔掉,会打麻药,不会很疼。除此之外,你的□□太长了,也要做个小手术。”
“什么叫□□?”
“就是——你的小弟弟上裹着的那层皮。”
薛家槐难以置信,咬着牙问:“什么?”
“也不疼,十几分钟就能做完。”薛莲山轻轻咳了一声,疲倦道,“你玩去吧。害怕的话,我下周亲自带你去。”
薛家槐从他那充满了疾病的阴影的屋子里退出来,用手掌摸着墙壁,一级级往楼下走,虽然他是个小胖子,但大理石楼梯非常之稳固,又铺了地毯,下到楼底都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觉得自己完了。他的亲生父亲要把他阉了,像从街上捡一只流浪狗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它阉了一样。
我会替妈妈报仇,不能等到下周了。他漠然想,反正你也快死了。
当天夜里,听到隔壁的母子发出鼾声,他轻手轻脚地起床上楼,推开了主卧的门。一线走廊里的光线静静地劈在地上,很长一条,也劈在了那男人的脸上,照出他一只合上的眼睛。薛家槐想自己的眼睛将来可能就长那样,跟佣人说话、看着对方时,都像在跟对方谈恋爱,含情脉脉的。
恶心。
他缓缓移动到床头,又看了一眼父亲,把管道联通机器的那一端拧松了。
楼下的闹铃在这时响了起来。
在薛莲山明确表示过需要的时候,贝西会在夜里隔三小时定一个闹钟,起床察看他的状况。现在到时间了。一推开门,她就听到了极细微的、嘶嘶的动静,像是气体漏了,吓了一大跳,跑到床头,发现是面罩松了。
面罩确实松了,但面罩松一点点没什么的。她去调整面罩的时候,因为周围堆的都是机器,站位艰难,不得不贴着机器壁站,也就用腿堵住了那个漏气的小口。
嘶嘶声消失了。
贝西在想:要不要把他喊醒,让他自己检查一下?
若在平日,她会这么做的,她很爱她的主人。但是现在不同往日了,金小姐一回来就明里暗里挤兑她。薛先生和金小姐最近在闹矛盾,她现在把他喊醒——他自己也没醒,面罩要是歪了,说明自己三小时前给他戴的就是歪的,是她工作失误。在他的身体护理上,这是很严重的失误。他会不会一气之下就把她换掉,去讨金小姐的欢心呢?
贝西不愿担这个失去工作的风险。再说了,这不是没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