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惠,我现在要去赶一篇论文,下午就要交,你把手......”
李伯惠立刻松手了。他脸上还挂着泪,她觉得他这副模样很好笑,掏出手帕给他擦脸。手帕也是香的,他真恐惧把自己的鼻涕蹭上去了,往里用力一吸气,结果把帕子晃晃垂垂的尾端也吸到了鼻子上。连忙跳起来,用手捂住脸,示意不用。指缝间他看到金雪池笑了。
我不爱你、爱着别人,而且对那人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你介不介意?
激烈的情绪下,眼前又是黑影乱闪,像漫天飞花。他心意缭乱,爱呀恨呀无奈呀忧心呀,一团乱麻,他只是头晕。
由于他下午也有事,匆匆忙忙赶回宾大,但是注意力完全集中不了,坐立难安,知道有奇迹降临,又怕奇迹背后有高昂的代价。晚上在校门口的餐车上看到了她,她在排队买炸薯条。
李伯惠走到她身边,“嗨”了一声。金雪池于是买了两包,不是特意要给他一包,两人一路往回走,她没法吃独食,得分他几根。她想吃掉一包完整的薯条,既然如此,另给他一包好了。
“搬到我家里住吧,比较近。”
“啊......同居吗?”
“对。”
他一下子颠掉了一根薯条,“我可能负担不起你那间公寓的房租。”
“没有要你负担呀,你只管搬过来。”
“我一直想问问,你的钱是哪里来的?”
“薛先生给的。”
“......我住到用他的钱租的房子里吗?”
金雪池说:“现在是我的钱。我不想听到你纠结这种事情,我们说好了的。”
李伯惠只能闭嘴,因为他情急之下说他不介意。怎么可能不介意呢?金雪池一时半会没说话,她忙着吃刚出锅、盐粒未化的薯条,等她吃完了,就再提了一次。他也想清楚了,说行。
“我周末再搬过来,明天早上要查房。”
金雪池的学习效率在和他同居后,又上一个台阶。
薛莲山把她当小孩子看,她该怎么不务正业就不务正业;孙婕霓把她当通人性的朋友看,她就只需要通人性;李伯惠把她当女神看,她也没当过女神,觉得新奇,多多少少都背上了女神包袱。被子也天天叠,手帕也天天洗,袜子也一卷卷收好,出门前还要化一点淡妆,学习更不能拖延。
金雪池这么干了一周,快要心力交瘁。但是李伯惠愈发地把她当女神,她就愈发得坚持下去。她这种人是很难集中注意力的,一旦集中起来便进度惊人,在韦恩伯格教授设定的最后期限之前,把德语学了个七七八八。对着词典可以做翻译了。
这样的日子很充实、很规律,从现在能清晰明了地望到以后。
他们预定在元旦结婚。
数学专业不需要做实验,一支笔一沓草稿纸就可以写论文,比起其他理工科方便得多。前期要写一些小论文,最后由它们拼凑成一篇大论文,不需要再动脑子。她决定把所有小论文都写好就开始备孕,生完了答辩。这时候她都二十七了,再晚不利于身体恢复。
李伯惠的前途很光明,获得了奖学金,将来会进医院一步步评职称。她的科研不如李伯惠那么突出,作为女性,也不如男性好找工作。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自己理理财、投投资,肯定是不愁钱。再养育几个孩子——就像老豆和她一样。
她想到这里,才从平静从容里得到一点乐趣,仿佛老豆能以这种形式又回到她身边。
据说人转世投胎,大多还是会回到自己的家族里,缘分、功德、罪业也就这样在家族内部一代代流传。老豆传下来的大概全是罪业,哈哈,她不在乎,能把他们父女俩命运的脉络环环扣到一起就好,她愿意承接他的全部,乃至于他的死、他的生。
这种话她说给薛莲山听,薛莲山只说这并不是一个为人父母的正常心态,她有的还是女儿性,不是母性,还没准备好做母亲。金雪池也觉得有道理,但她不听他的。
现在面对未婚夫,她却没法聊太多。她知道李伯惠会是什么反应——啊?你的想法好奇怪啊,你都当博士了,怎么还搞封建迷信?注定是这样的,她六亲缘浅,要爱人就没有亲人,要亲人就没有爱人。
啊,先不想那么远,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们忙里偷闲去打印店印了十几份请柬——只有十几份,美国的亲友不多。孙婕霓住得近,不必寄出,某个周日她亲自送过去,孙婕霓笑道:“What a pity!或许是报应,我没邀请你参加婚礼,现在我也没法参加你的婚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