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痛还走过来吗?”
“这附近不好停车。”
李伯惠看了看她,又垂头看了看手里冷掉的包子,憋了许久,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实在不必了!”金雪池连忙道,“李同学,你要是愿意帮我的忙的话,就把刚才那个洋人找回来吧,他估计迷路了。”
李伯惠第三次抬脚便走,这回隔了十分钟,回来说找不到。金雪池很怀疑他找了没有,仍是拒绝,坐在原地等。李伯惠就陪她坐在原地等。等到面点摊要收摊了,把他们撵到大街上,也不见亨利回来。
要不是亨利为人正派,金雪池真要怀疑了,因为唐人街比起外面的社区,别的新奇玩意没有,就是不正当服务特别多。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好由李伯惠搀着一瘸一拐往回走,走到亮堂堂的月光下面,他突然说:“我背你吧!”随即不由分说地一把背起她,走得比刚才两个人搀着走还快。
金雪池无语凝噎了几分钟,轻声问:“李同学,你是不是对我有好感?”
李伯惠没有回答,不知道听没听见。她继续说:“我和那洋人——诚然,我来费城就没多久,认识更是没多久,但准备结婚了。你是很优秀的人,是我不好,我并不想再和谁产生罗曼蒂克的故事、互相理解支持,只想找个条件合适的尽快成家,很功利性的。”
他可能真的没有听见。风很大,金雪池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话。抬头四顾,道旁是费城特有的乔治亚风格红砖房,月光下呈现出深赭色;煤烟裹挟在潮湿的河水汽里,无孔不入地浸漫过来,多少年她都觉得这充满工业化意味的一切标志陌生。自己说出的话更陌生,宁可听不到。
失神了大概五六分钟,他们进了公寓楼,呜呜风声立刻就被隔绝在了砖墙外。他的声音在楼道里雷声一样响起:“我也可以跟你结婚。”
金雪池全然懵了:“呃......”
“你要什么条件?”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但第一个条件就是帅。这话说出来太伤人,她只能说:“你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声音在发抖,“别拒绝我,好吗?”
金雪池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一到四楼,就连忙从他背上下来,摸索钥匙去开门。他立在门框外,头上冒着白汽,脸上也出了汗;大而颤抖的五官要在这片水雾里融化了。她去抽了几张草纸,折回来递给他。
“真的谢谢你这番心意。”她低声说,“你这么累,按理说,我该请你进来坐一坐、喝杯茶。可是我又怕你误会。李同学——”
李伯惠用草纸胡乱一抹脸,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当晚亨利一直没来电话——他并没有电话,想打电话,得借女房东的电话机。金雪池等了一会儿便准备去睡。午夜电话又响起来,他在街上找了个电话亭,问她回家没有。
金雪池说:“回了,你也快回去吧,街上有流浪汉。”
他听出她并没有动怒的意思,松了一口气。殊不知她就算动了怒,也依然是这副口吻;况且她真的不生气。对于亨利,她没有罗曼蒂克的需求,所以他怎么表现不当她都不会生气,相应地,她也不太关心他回家没有。这个点了,她唯一的感觉就是困。
“今天的事说来奇怪,我逢人就问路,没有几个懂英文的;好不容易问到几个人,结果还越绕越远了!现在太晚了,明天我和你说。”
“好。”金雪池生怕他在电话里长篇大论下去,打了个哈欠,“快回家吧。”
第二天早上没有课,但下午要交一篇论文,她订了个闹钟把自己闹起来,哈欠连天地开始胡诌。九点亨利就搭电车到了她家里,捧着一沓鞋垫,一进门,看到散在一边的一双旧皮鞋磨花了头,就去阳台的储物柜里拿鞋油,要帮她擦。因为这么件小事,他还没来得及向金雪池解释昨日的状况,后脚就又有人敲响了门。
金雪池跑去开,门外的李伯惠打了领带、抱着一捧花,低声说:“我来向你求婚。”
亨利闻讯跑来,虽听不懂中文,但也从这个架势里看出了不妙,“请问你来做什么?”
李伯惠对于他的话充耳不闻,脸已经涨得通红——他从来是个要面子的人,除了学习成绩奇好以外,体育、人缘、家境、外貌什么都是普普通通,既不好,也不至于太差。冷淡是他的防御机制,在学校时,许邦尧这样的大明同他讲话,他会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对于三五成群的女生更是敬而远之,几乎没说过话。
按理说他应该先谋而后定,以免受到侮辱,他是很怕被金雪池这样又美丽、又聪明、又富有、身边又不断有英俊男人的女孩子侮辱的,恨不得以头抢地。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再谋个几天,她恨不得就要跟洋人结婚了。
于是他仰着一张西红柿般的脸跪下来,把花放到一边,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赫然盛着一枚戒指,虽然毫无造型、只有一个素圈,但是是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