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薛莲山说,“不过惩罚她对于贵坊来说是没有收益的。能不能这样,按底池的份额两倍赔给你们?”
女人道:“规矩就是规矩。我们也不是要钱,规矩立不住,哪还有客人愿意到这里来呢?”
“你们的大老板是谁?”
后面有人不耐烦地喝道:“闪开!轮得到你——”
“我认得芳堂主。”薛莲山打断他,抽出一张名片递给那女人,“烦请你帮忙通报一声,让芳堂主下来处理,行不行?我们不仅认得芳堂主,互相手里还有一些把柄,芳堂主不会希望你们这样处理的。”
那人想直接上手把薛莲山推开,被女人制止了,似乎觉得他气度不凡,倘若真是芳樽的朋友,确实不好得罪。她走到里间去滴滴嘟嘟地拨号。狭窄的里间使得回音特别大,断断续续不尽,像垂死者一夜未眠、听到的更漏声。
两人在外面僵立着。一分钟后,女人走出来说:“芳堂主不在,阿飞少爷说他马上就来。”
薛莲山微微张了张嘴,脑子一转,又说:“这样,先让她走吧,我留在这里。”
“不行。雪莉小姐是必须留在这里的。”
“你看她才多么大?她并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是一时糊涂。找我解决就好了。反正我留在这里,不管是我的钱还是我的人......”
“雪莉小姐可以负责,至少她长了手。”
金雪池急促地呼吸着,往他身上又贴紧一点。他皱着眉,没有搂她的意思,几秒后,她又站开了,把重心在左右脚之间挪来挪去。最后她哑着嗓子说:“我负责,你走......”
薛莲山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拍噤声了。
一分一秒都像煎熬,余人牌也不打了,全看他们的热闹。在金雪池觉得自己都要老了的时候,阿飞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她其实是第一次看阿飞从远到近地走过来,他确实是明显地瘸了。这个发现像阴天下的一丝凉风,往她心里吹。
阿飞几乎是兴冲冲地说:“还愣着干嘛呀?把她手砍下来!”
“阿飞少爷!”薛莲山立刻说,“你能站在这里说话,要不是——”
“你去食屎!快点,快点,现在就砍。这是赌坊的规矩,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天王老子来了都是如此。”
女人没有意见。那几个伙计扑上来一把把金雪池按住,薛莲山还是下意识地退了几步,忽然又重新挡回来,“不行!你的意见不代表芳堂主的意见,你怎么做得了主?不行,现在打电话给芳堂主——”
“薛先生!”金雪池把他往外推,“你走吧!”
他又顺着她的力度往后退,她在一片混乱中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他的样子,脸是真切的、动作是慢放且意义确凿的。他在原地顿了一秒钟,扶了一下眼镜,再次上前用手握住她的手腕,“我替她。”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阿飞自然知道砍一个女人还算容易,砍他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你替她?你知道规矩吗,欠债才是剁手指,出千是砍掉一整只手哦。”
他重复道:“我替她。”
金雪池狂乱道:“不不不,不行,不行——”
阿飞一指薛莲山,“就他了!快点!”
薛莲山转瞬间就被搡到桌子前,身后被两个人压着,右手被人按到了桌上。黄金别墅的电力很足,灯光也是明晃晃的,照在手上,那手就已然像是失尽了血似的苍白;五指张开,是粗大有力的,曾经握过铁锹,后来握着名贵的钢笔签字。然而再多的历史都将成空,成为一块逐渐腐烂的肉。
金雪池刚才还在叫,现在意识到大局已定,静默地闭了嘴。她叫,还能给他增添一点勇气;忽然一下子失去了她的声音,他像是刚刚惊醒似的,不可置信,不明白怎么到了这个地步,不明白怎么要为这个女人付出这么大代价。
我居然这么爱她吗?
恍神的瞬间,刀已然落下。色是刮骨钢刀,挨了这一刀,什么都晚了。
就这么爱她。
先闻到血的腥味、先感到热气,疼痛后才追上来,痛得天旋地转,差点站不稳。看客简直兴奋过了头,欢呼雀跃。而他因在轰隆隆的痛苦中,绝望和愤怒都淡薄,只是无奈。睁开眼睛去看她,都在看他,这时候只有他在看她了;然而她没看他,留给他的是一个背影。
大动脉被砍断了,噗嗤噗嗤地往外喷血,他被松开了,心里又麻又乱,竟然反应不过来,就看着血往上放喷射,落到脸上,温热的、冒气的一层雾。
红尘世界啊。
玉振堂的人不能让他把命交待在这里,一人拿开水里浸过的毛巾紧紧按压住断口,一人在他臂上绑了根绳子,让他把手举起来。众人的注意力这时才渐渐地分散开,只听金雪池问:“这一局结束了吗?”
“哟,”有人笑道,“雪莉小姐好兴致啊,刚才那一幕挺下饭的吧?”
金雪池问:“结束了吗?”
薛莲山心里蓦地一跳,有点明白过来了:刚才的几秒内,她顶风作案,又出了一次千。
那么反应迅速、那么心无旁骛、那么理性。
女人走过来,把她的牌翻开一角,确认仍是黑桃八和黑桃九。再检查华先的,仍然是红心T和梅花T。死牌堆数了一遍,没有少牌,也没有明显多牌,刚才几个弃牌的有人选择亮了牌,仍在其中。还没发的也没有缺张少张。
女人说:“继续。”
庄家一直没离开自己的位置,闻言点头,手指一弹,河牌翻开。
梅花二。
华先的嘴角抖了一下,摊开了自己的牌。金雪池也摊了自己的牌,“顺子。且慢,华先生,你要去哪里?”
“我输了。”他说,“下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