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
如她所料,红鼻子在进行了一系列清嗓子、搓手的小动作后,还是弃了牌。
转牌翻出一张梅花二。金雪池不急着给自己的顶对加注码,只是想看看蓝马褂在这张牌上的态度,因而过了。
蓝马褂直接加了一百四。
她心里一颤,想着从牌面上看,她的QJ还不算落后得厉害。蓝马褂这一枪打得重,但结合前几手,他在打重这件事上并不保守。
可是不同于上一局简单的单挑,这一手起初是多人底池,蓝马褂的进攻在别人眼里更像是针对整桌,而不只是针对她。这种场景下,他拿着真实强牌的比例不会太低。
把刚才红鼻子的弃牌也考虑进来,倘若那人手中仅是小踢脚搭配Q的弱牌,此刻必然早已选择弃牌离场。也就意味着,桌面上不少牌力弱于她的Q类手牌,已然提前退出对局,被彻底排除在外。
念头在金雪池脑子里转了几道弯,最终风平浪静地把筹码推了出去,“一百四,跟。”
荷官目光扫过两人,确认没有人再行动,翻出最后一张牌——方片二。红鼻子在身后笑道:“二都成对了。”
金雪池看着那张二,很快做了个判断:对大多数牌来说,这张牌没改变什么,该谁领先就是谁领先。反而是有些本来靠Q取胜的牌可能会怀疑对面拿了个二。
话又说回来,拿二对抗CO加注本来就不多见。一路打到河牌还愿意这么大力再下去的二更少。
“过。”
蓝马褂几乎是瞬间剥动了筹码:“二百六。”
所有看客的目光都落到了金雪池身上,加上一盏悬在头顶的灯,蕴蕴地冒着热气。金雪池心无二用,盯着那堆筹码看了一会儿,在心里过了一遍蓝马褂这一晚的表现:有几手,他在类似的干燥牌面一路打到河牌,最终摊牌不过是A高、K高这类毫无成型的散牌;亦有一手,局势陡然凶险之际,他反倒收敛攻势,选择过牌示弱,亮出一手平平无奇的中等牌力。
那么我猜你——愿意在错过的牌上继续讲故事。
金雪池抬起头,刚好蓝马褂也在看她。他的手已经从筹码上移开了,眼睛没闪避,也没刻意装不在意,就那么平平地直视着她。
她慢慢伸手,把自己的筹码推了出去,“跟。”
桌边一圈人同时挺直了身子,蓝马褂停了一下,像是最后确认了一遍牌面,才把自己的底牌翻开:梅花A和黑桃T。
看客们忍不住笑出声来,连一直显得讪讪的向先生都笑了,在那人肩上用力捏了捏,“你这真是一路吹!”
蓝马褂自己也笑,一一抚过牌面,再抬头时,发现那小个子女人已经不见了。
金雪池抱着一包钱走出赌坊的时候,满手都是汗了。已经是午夜时分,暗门上的空桶已经挪开,供客人自由出入。当月亮的清辉洒在身上时,简直像重返人间。
这一周她隔天就去打一场牌,且给自己设置了严苛的限制,到多少时立刻收手;尽管这样,通过这种途径赚钱还是太快了,六七回后,手上的就有了十万现金。场所也一换再换,东家发现她是个有潜力的客人后,给她递了张名片,第二天就有人引她到茶馆三楼去打,而不必再钻地道。
她知道自己肯定被盯上了,赌客,或者玉振堂的东家。赢走这么多钱,没有理由不被人家列为重点监护对象。所以她并不回薛莲山那个家,每天不辞辛苦地坐轮渡、坐电车,电车空间狭小,她能肯定没人跟着。
金雪池不知道自己是有点发烧还是情绪问题,在昏昏然而天地倒悬的高热中,她的神志却出奇地清醒,大抵是发烧,身体对冷热、疼痛的感觉都比平常敏锐数十倍。耳中常有啸鸣,一根针似地穿来刺去,平日里发散的思想被束得很紧、悬在针尖上,于紧张中,有一种微微抽搐着的狂喜。
这么容易,这么容易。她知道他弄到一点钱很辛苦,可是对她来说,这么容易。她坐在桌前时是焦虑地几乎要闭过气去的,可她是速战速决型选手,几个小时过后,盘算起来,还是觉得她的痛苦比他的痛苦值得。
世界是你的游乐场。
金雪池再一次重新认识到这句话,其实只要不那么把老豆的训诫当回事,很多事情对她来说,都很容易。当然,她不敢不把老豆当回事,可是想想吧......
她扭身扑到枕头上,静了片刻,听到身后李熙贞铅笔沙沙的声音。李熙贞只以为她晚上回唐人街的家里过夜了,早上回来,是因为实验室里有任务,还夸她来着,说她暑假都这么勤奋,有所长进。
可是想想吧,你这么容易,对于李熙贞这样的人来说多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