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说话,薛莲山也在同时开口了:“好,好,先起来。”同时去拉他。
他不敢让薛莲山使劲儿拉,猛地一下站起来,很大一个人,是一座山的崛起。薛莲山退了一步,不疾不徐地问:“五十三万,买你一个人情,怎么样?”
“什么叫买人情?”
“你不用还钱了。日后若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希望你能听我的。”
他完全呆住了,惨白的脸上,一双黑瞳微微颤动着。这些时日困难的像一场噩梦,变卖田宅的时候,甚至起过寻短见的心思,但他死了,债务就落到弟弟妹妹头上了,总要还的。倘若薛莲山愿意减免他的负担......
薛莲山并不等他回答,直接道:“按我说的,回到资委里去,一开始职位低不要紧。”
“我不能保证,薛先生,你这个人情可能买亏了。”
“我是生意人,心里有数,不做亏本买卖的。”
许邦尧半晌没说话,而后朝他深深地一鞠躬,喃喃道:“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薛莲山没回应这句话,转到墙边,在挂着的黄历角落写了一串地址,撕下来递给他,又把大信封也给了他,“这是我在唐人街的地址,这个是黑箐山需要的东西。不要直接给李啸风,带着记者一起去,就说是你一个人负担了二百五十万,才从我手中拿回来的。说我敲诈了更多也行。明白了吗?”
他是不会骗人的,又受了巨大的压力,第一遍没听明白。薛莲山已经没有脾气了,嘱咐了各项事宜,到了中午,要留许邦尧在客栈吃了饭再走。许邦尧婉拒了,临走前又是一鞠躬,轻轻地带上门。
等那沉重的脚步离开了楼梯,薛莲山还坐在原位没有动,然后踢了面前的板凳一脚,抄起支票下楼去了。
金雪池没得到任何嘱咐,自发地让有根帮忙把买来的书再卖掉,换回小小的几十块钱。晚上打点行李时,薛莲山才回来。
他先发出了一个不文明的感叹词,然后道:“一个个都一口一个‘先生’,我也想叫个‘先生’来帮忙!我找谁哭去?”
她道:“你可以找我哭呀。”
薛莲山笑道:“找你哭完了,有什么好处?”
金雪池也发现没好处,她又没有钱可以给他,于是很羞愧地转了身。薛莲山乐不可支,过去捧起她的脑袋邦邦亲了两口——因为金雪池皮贴骨,没有浮囊的肉,所以亲她的脑门儿往往比亲别人的脑门儿要响亮。
“好妹妹,”他低声说,“我知道你,好妹妹。”
“别焦虑。”
“我不焦虑。这不是你该操心的,我们马上去美国,我不会短了你的。”
当时洋纱窗帘呼地被一股晚风吹胀,又悠悠盖回两人脸上,仿佛西洋结婚的仪式。白纱之外,是无边际的幻梦,蓝的蓝花楹,紫的薰衣草,西山如黛,荷叶亭亭,在明亮的月光下色泽流动。万物兼备,且不是为任何其他人准备的,单单是为了他们的这一刻准备的。
很多有志青年不愿在昆明多待,待久了,会忘记外面的战火和鲜血,以为是杜撰的故事。
金雪池当时听了这个说法,若有所思,也认为自己是有志气的,不能在这段危险的关系里太沉醉;沉醉久了,会着他的道。太多的人爱他,爱的程度并不比她少,一个一个,都稀里糊涂地为他去死。
但她此刻想:他也爱我啊。
有根辞别了他们,在最后关头,才告诉他们这样一个消息:邵大爷已经牺牲了。“牺牲”是有根一个人的说辞,报纸上的说辞则是死不足惜,因为邵子驹的对外形象仍然是个汉奸,此后死无对证,再也没有机会得到翻案。上海也彻底沦为孤岛,没有可以偷渡出去的门路,勿归勿归。
“大爷说,”有根道,“他还欠你钱,让他儿子以后——”
“欠我钱的人太多了,不差他一个。”
“真的?”
薛莲山真是头疼了,“谢谢你,你去吧。”
他不知道自己的结局会不会像邵大爷一样,被报纸一通乱描,都看命数了。
三天后,他们整装出发,坐客车上了滇缅公路。此行长达近一千公里,需翻越怒山、高黎贡山,跨越澜沧江、怒江,坐上整整十天。
本来他让金雪池靠窗坐,因为靠窗坐好玩,她还要玩相机。最终却换成他自己靠窗坐,因为他咳嗽。车内人挤人,他一咳,周围的一圈乘客就对他怒目而视,只好打开窗户对着外面咳。
他并不知道这是自己清醒时最后一次看到祖国风光,但冥冥中也不免怅然。走前百般为自己不值得,真要走了,又觉得都值了,他的苏兴、他的健康、他的年岁、他的财富,全都值了。就算世上没人认,十七岁那年,他在镜中看到的“薛先生”是认的,我心光明。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徐州江州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