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来自一位人类的赠与。
王将它们播撒在莱温河沿岸,象征着“铭记、永恒与不会褪色的想念”。
而每年初雪时分,第一株紫鸢尾会在英灵殿前的石廊盛开,到了大雪覆盖土地的那一天,成片的紫百灵又会相继绽放,霜雪挂满枝叶。
阿克蒙调出脑内地图,时间定位冬季,找到离英灵殿比较近的紫鸢尾长廊,让维希安带温图斯一起去种。
等把执剑者支走了,他飞快在地上涂了个简易生火法阵,然后把小书房里的窗帘拆掉,画上聚热魔法符文,在主厅对侧搭了个足够容纳三只异种的小空间。
艾美的异次元石像藤估计还要几天才能拿到,先这样凑合几晚。
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高级的魔法,维希安和瓦霍利尔自己也能做。
他直起腰,朝走过来的巨人比了个“嘘”的手势,带着《规则》和半块没吃完的面包飞快躲走了。
夜晚维希安归来,别扭地徘徊在门口,一会说“取暖魔法容易破坏其他符文”,一会说“冬天就快结束,也没那么冷”。
最后温图斯等不及,冒冒失失地往里挤,不小心一蹄子把执剑者怼趴了进去。
维希安很久没有这样狼狈过了。
他拨开深蓝色的长发,愤怒回头,却被身下温暖的羽毛垫吸引了注意力。
“噢,这,是他、他做的吗……”执剑者呆了一阵,凌乱地坐起来。他已经忘了冬夜取暖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
然后这个夜晚终于变得宁静。
阿克蒙意识到他很久没有再想起过琼和埃米尔,他们的面容和声音在东大陆浩荡的寒风中隐没,窗外是绯红的血月,缥缈的雾和起伏的山脉。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这里的过客,魔王的契约不过是个笑话,他对自己说,不要停留,回到狂暴港去,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可水源峡谷真的是他魂牵梦绕的“故乡”吗?
他在夜晚寒冷的氛围中睡着,梦到自己的灵魂漂浮在王殿半空,一只长着粗尾巴的恶魔横躺在王座上,手里拿着一叠他睡前看过的小纸片,正津津有味地欣赏。
恶魔轻轻摇动长尾,懒散得不像话,两根细长的手指在椅背上交替敲击:“早知道就把这些销毁了啊,原来连我自己看了也会尴尬……”
阿克蒙看不清他的脸,想要飘过去,那恶魔突然一把将他抓住,往宫殿外一丢:“别睡了,快去打工……”
阿克蒙猛地惊醒。
“……”
他对着塌了一半的天花板发了好几分钟愣,才坐起来,发现《规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出来,摊开盖在他脸上。
今天周六,不用上班,他一觉睡到临近中午,出门时温图斯已经返回十字路,瓦霍利尔不知道去了哪里,维希安则在廊下摆弄昨晚刚翻好的土。
他们无法离开王庭,最远只能到维希安第一次提着灯笼等他的地方。
阿克蒙抓起外套,披上走到英灵殿外。
正午的王庭废墟有种梦幻般的虚浮感,他倚着石门,看维希安摆弄完土壤又开始浇水,最后把佩剑摘下来,掏出瓦霍利尔给的种植手册阅读。
恶魔放轻了脚步,默不作声地进入传送法阵。
下午两点,阿克蒙如约抵达格斗场,他在准备间佩戴好假面咒文,想着昨晚梦中的景象,上台时略微有点心不在焉。
……直到对手的一拳将他拉回现实。
他没注意自己这场要和谁打,也没发觉台下莫名其妙围了更多的观众,多到欧文都只能挤在墙边,一边嚼免费玉米饼,一边给他加油鼓劲。
周围喊声震天,上一场的“土豆浓汤”也来看了他的比赛,他的对手比之前更加凶狠,更加不要命,更加带有异种的血性和疯狂。
他被王庭冻僵的血液在这一刻轰然沸腾,像一只在冰原跋涉了很久的凶兽,由于走了太久,所以抵达终点时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要去做什么。
可他毕竟是一只恶魔。
毁灭与斗争的原始欲/望永远不会在恶魔的血液里消失,那些因为水源峡谷、因为深渊之底、因为魔王契约被压制的东西叫嚣着燃烧在他的身体里。
他记不清那天自己究竟打了多少轮,从格斗台到魔法台,一个又一个对手下场或者认输,到了最后,他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停下,情绪和本能在驱使着他不断继续——
异种喜欢疯子,地下格斗场喜欢疯了的恶魔,源源不断的挑战者在这只恶魔身上留下或青或紫伤痕,又在恶魔血红的眼神里黯然离场。
他在发泄。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和异种之王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反复梦到他,为什么会被《规则》选中;他没有任何曾经的记忆,却又隐约意识到自己不是水源峡谷的低等恶魔阿克蒙……
欧文一开始还看的嘎嘎大笑,后来发现不对劲,想叫停比赛,但估计自己的实力可能只够被一拳打死,只好灰溜溜地去场外找外援。
十分钟后,格斗台灯光一暗,阿克蒙的对手倒飞出去,而他喘着粗气,血管突突搏动,天旋地转地扶了把围栏,突然被一双手臂从身后抱住。
“阿克蒙。”
黑暗中,西伦收紧手臂,嘴唇擦过恶魔的耳廓。
他没有太过用力,因为阿克蒙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就卸下了全部的力气。
阿克蒙像是才从梦里惊醒,就着西伦的怀抱呆了片刻,茫然回头看了看他。随后他跌跌撞撞地跳下场,一把按住登记柜台:“……酬金。”
热汗顺着他的颌角滑落,恶魔全身的肌肉都已经充血,交错的光影将他的脊背照的透亮而结实。
那只妖精根本不敢抬头,哆哆嗦嗦地数出金币,阿克蒙接过,转身就按在西伦胸口,哑声说:“帮…帮我收着。”
说完,他皱了下眉,做了个想吐的表情,一头栽进西伦怀里不动了。
欧文看热闹不嫌事大:“哎呦他这是受什么刺激……现在怎么办,去我那儿?”
西伦捏了捏恶魔的后颈,抬手把他抱起来:“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