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情里有一点怀念，只是那怀念的意味不多，阿克蒙此刻眼神不大好，没看出来。他回过神，从西伦的斗篷上撕掉一截还算干净的布料，团成小球堵住了他肚子上的碗口粗的血洞。
此刻天色渐渐暗了，黄昏即将来临。
西伦垂眼，任由恶魔把布团一点一点怼进自己身体里，语气轻柔的堪称可怕：“回去吧，这件事和卢西恩有关，通知商会，让他们……”
“加钱？”欧文凑过来接道。
阿克蒙塞布团的动作一停，回头看他。
欧文理直气壮：必须加钱！他今天虽然没有治疗一只异种，但是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西伦没回答，因为他实际上只有一小部分心思放在这，另一大半都在想之前那个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于是他短暂走了个神，忘记第一时间作出反应，被狡诈的医师直接判定为默认。
几分钟后，心满意足的欧文扛起运输车的尸体，同样满足的阿克蒙捧着柴豹的遗留物——他们准备去无影巷与路易斯会和。
这次西伦走在前面，欧文落后几步，勾住恶魔的肩膀：“其实刚才你是想表达同意，对吧？”
阿克蒙用沾满粘液的手掌拍了拍他，咧开嘴角：“当然了，医生。”
……
十字路镇外的那间木屋。
头发深蓝的人类魔法师睁开眼，呕出一口黑色的淤血。
“亲爱的兰斯洛特，事情难道又不顺利么？”窗边，发尾焦红的男性恶魔正在给一盆植物浇水，那花盆里种的不是别的，正是从红宝石镜里分离出的蛇果种子。
兰斯洛特挣扎着坐起来：“不、只是……他们知道你要复活了。”
卢西恩冷笑一声：“复活，如果仅仅只是复活，难道还需要你……”
“不要试图逃走，”兰斯洛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用手背抹了下嘴角，“你知道我代表的是什么，也知道反抗的下场会多惨。”
卢西恩走过来，按住人类肋骨侧的淤青，用力捻了捻：“我知道，我知道，但无论如何，都要先让我拿回力量，否则怎么帮你……呢。”
他将那两个字念的很轻，兰斯洛特皱了下眉，刚要说话，卢西恩就把水壶扔在他脚边：“那就去浇水吧。”
该死的恶魔。
兰斯洛特狠狠咬了下后牙，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拿起水壶准备出门。
身后，恶魔盯着他的背影，阴恻恻地笑了声：“你最好祈祷那群蠢货没有足够的资料，看不出你的真实目的。”
兰斯洛特脚步一顿：“那就不用你费心了…卢西恩。”
……
堕天使街，“血玫瑰”商会。
汉斯正在与堆积如山的商会账本奋战，他从会长那里借了几个帮工，然后平白无故给自己增添了更多的工作量——那些猪一样的家伙根本听不懂他说话，也算不清任何数字！
“财产，财产……”他愤恨地在纸上演算，恨不得要把将这个词语引进东大陆的异种生吃活剥了。
人类的万亩林场算财产，三层小楼算财产，水晶王冠算财产，可是难道异种的半截羽毛笔、缺了一条腿的木凳、半颗金银花种子，这些也能算财产、也需要记录吗？
这顶多算是破产！
汉斯把笔一扔，开始揪自己的胡子，这时被他赶走的帮工突然在门外探出颗脑袋，小声说：“汉、汉斯，新到了一件物品，我让他们放在院子里，你有空要不要登记下来……”
汉斯呆滞地看过去：“我不是说了这几天暂时不要接收新的东西吗？！难道我全是说给狗听了？什么东西！”
那帮工咽了口口水：“一辆报废的运输车，几块破碎的柴豹骨骼……”
什么破烂！
汉斯“唰啦”一下站起来，挽起袖子就往外走，他倒要看看是谁把这些东西送进来的——
院中，路易斯正从一个豁了角的水缸里舀水清洗血污，他浑身沾满粘液和碎肉，听到动静转过身，朝汉斯咧开嘴，指了指运输车：“我觉得那些东西可能会有用，或许至少值七八个铜币？汉斯，你把它们收起来吧………你脸怎么那么黑，谁惹你了？”
汉斯恶狠狠地问：“老鼠抓到了吗？血影为什么要偷宝石镜？！”
路易斯冲洗的动作一停，嘴角缓缓下落：“是卢西恩，汉斯。‘血影’做这一切并不是为了拯救自己，而是为了、为了……”
他心脏发紧，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为了复活卢西恩。”
汉斯所有的怒火在瞬间全部消失。
他茫然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复活？”
卢西恩曾经活跃在两千年前，是一只疯狂而嗜血的变异恶魔，它热衷于虐杀，热衷于抓捕强大异种作为自己的奴仆，一度将血月平原搅的天昏地暗。后来好不容易被几个会长联合英灵守卫共同击败，强行剥夺了力量，只剩下一缕残魂始终被关押在地底，直到不久前才再次出逃。
“复活”意味着它终于厌倦了等待，想要恢复全盛的实力，想要归来，想要拿回“地狱君主”的称号——那对于整个东大陆来说都将是一场灭顶的灾难。
“怎么会，一起简单的酒馆谋杀，竟然牵扯上了卢西恩……”
他们只派去了一位猎手，如果没能成功截杀血影，如果没有救下爱丽丝，如果追踪不到堕落工匠伯尼，那么卢西恩将在所有人都没有准备的时候、悄无声息中回归……仅仅只是一个“可能”，汉斯已经浑身发冷了。
他梦游似的说：“那天和你一起狩猎的商会叫什么来着，老天，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路易斯想起刚才的梦魇，还有点后怕，搓了搓手说：“水银，一个非常贫穷的商会，但猎手实力很棒，甚至轻易就解除了伯尼失控的心魔影响…对了，那只你和会长都觉得没有天赋的恶魔也加入了水银。”
“……”汉斯木然地转过脸。
路易斯一脸心碎的惋惜：“是啊，不过我刚刚去见了会长，她说你知道该怎么办。”
“是的，我知道…”汉斯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内，恶狠狠地砸了下门板：“听着，所有人手停止财产清点，我要和那只魔鬼有关的全部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