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眼眸破开沉寂,褪去刚才的死寂寒凉恢复往日的清亮,带着一丝初醒的慵懒。
入目就是六颗脑袋整整齐齐蹲在棺椁边,六双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自己,神情紧张又期待。
燕修延抬手揉揉发胀的眉心,慢悠悠撑着棺壁坐起身,语气满是吐槽:“你们几个搞这么大阵仗,蹲在棺材边盯着人醒未免也……不觉得瘆的慌?”
紧绷许久的众人听见他鲜活如常的声音,瞬间齐齐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脸上纷纷漾起笑意。
虞湘晔连忙伸出手递到他面前,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后怕:“修延哥,你棺椁回京、灵柩入府,漫天白幡举丧,我是真的、真的以为你走了……”
那三日停灵。
举国皆哀,她险些信了这场天定别离。
燕修延抬手握住虞湘晔手,借着她的力道,从容利落踏出棺椁却还是扯动了伤口。
他忍着,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尘土,带着一贯的从容狡黠,淡淡轻笑:“我的命有这么短?”
他怎会轻易折于此。
虞湘晔用力摇头,眼底酸涩散去只剩安稳笃定。
燕修延神色收敛,褪去轻松笑意:“湘晔,我要去乌孙,会离开一段时日。李想视我为眼中钉,我死了他下一个必定会全力针对谢伟恒。我不在京中,你务必替我照看好他、护他周全。”
这是他布局所有、以身犯险的唯一牵挂,是他放不下的毕生心安。
虞湘晔拍拍胸脯:“修延哥你尽管放心!你交代我的任务我何曾有过半分差池。”
得到笃定答复,燕修延颔首再无牵挂。
夜色渐深,城门关钥在即。
两辆低调朴素的马车,趁着沉沉夜色悄然驶出城门,朝着遥远的乌孙方向疾驰而去。
御书房内暖意融融,隔绝了殿外的寒凉。
虞睿祥端坐龙椅之上,面容清俊威严,神色平静无波。
苏公公通传御史求见时,他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似是早已等候此人多时。
御史一进门就直直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姿态极尽恭顺愧疚:“罪臣愧对陛下、愧对大虞,恳请陛下责罚!”
郑太医手提药箱,捋了把胡子:“御史大人,你等我给陛下把完脉,再关起门来忏悔、领罪受罚也不迟哈。”
他不清楚御史做了什么事,也不想知道。
陛下之前只是让他给御史夫人诊脉开方,还说罗氏身边恐有内奸作祟。等御史心神大乱找他时,就将御史引至御前来,旁的他就不知道了。
虞睿祥淡淡抬眸:“平身,先坐。”
御史心中惶恐至极,哪里敢起身落座,只能恭敬应声,僵直立在殿侧。
郑太医从容为虞睿祥诊脉,指尖搭在腕间,片刻收了手势,躬身行礼:“燕大人新丧陛下龙体欠安,但,无大碍静养即可,臣先行告退。”
诊完脉,他提着药箱利落走人。
在宫中,有的事情少知道点,不坏,活得越安稳。
殿门闭合的瞬间,御史再次重重匍匐跪地,整个人彻底伏于地面,姿态卑微至极。
虞睿祥起身,龙靴踏过光洁地砖一步步走到御史面前,居高临下,垂眸看着跪地忏悔的臣子,嗓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迫力:“你身为大虞御史,身居言官重任,为了一个罗氏就出卖大虞,可曾有悔意?”
御史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臣悔恨万分!日夜煎熬,痛彻心扉!”
虞睿祥再度开口,直击要害:“接受羯国送的金银珠宝时,又可曾后悔过?”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御史心头!
他浑身僵硬,羯国送的所有金银珍宝,他连罗氏都不曾告诉过。
每次都是自己亲手收进密室里,怎么……
“接受羯国的贿赂,臣日日惶恐不安,夜夜辗转难眠。”
御史的声音彻底带上哭腔,满是惶恐不安:“臣当初因为罗氏久治不愈乱了心神,待回过神来已经上了贼船,臣万死难辞只求陛下开恩,责罚尽数降于臣一人不要牵连累及臣的家人。”
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涕泪横流,忏悔之意真切无比。
良久,未听见帝王发话御史强压惶恐,主动禀报道:“陛下吩咐的信,臣已经交由人送出去了,一切都是按吩咐所写绝无半点纰漏。”
虞睿祥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罗氏身边作祟的内奸,可查清楚了?”
御史连忙应声回话:“查清楚了,是臣夫人的贴身嬷嬷,还请陛下示下。”
这个嬷嬷也是罗氏的奶嬷嬷,故而罗氏十分信任她,从无防备。
让她去抓补气血的药,熬完后,御史悄悄把她倒掉的药渣拿走找大夫看了。
里面加了一味药,改了药性,长期服用会耗损气血、拖垮身体。
虞睿祥转身走回桌案后落座,重新恢复了帝王沉稳威严的姿态:“谢卿现在深陷悲痛、心神俱碎,无心政务,此事待他走出哀恸、心绪平复后,由他去查,在这期间你且暗中盯着她,这是你戴罪立功、弥补过错的机会。”
御史如蒙大赦,心中狂喜当即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语气感激涕零:“臣!叩谢陛下隆恩!”
虞睿祥拿起桌案上的一本奏折,眸光淡淡疏离:“若无它事,便跪安吧。”
“臣遵旨!”
御史再度深深叩首而后躬身起身,谨慎地退出御书房,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虞睿祥抬眸,淡淡看向殿内幽暗的暗处,微微颔首,一直跟着御史的人也悄悄离开。
从察觉御史异动、发现其通敌端倪的那一刻起,虞睿祥就布下天罗地网,全程暗中监视其所有言行。
御史写信的内容虞睿祥也知道,否则也不会留他到现在。
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却暖不透帝王心底的寒凉。
偌大空旷的御书房,只剩他孤身一人。
隐忍、全程运筹帷幄的冷静沉稳尽数褪去,无边孤寂与酸涩席卷心头。
虞睿祥放下手中奏折,抬手覆上眉眼,疲惫地靠在龙椅上。
这一刻,他无比、无比怀念燕修延在的日子。
想起之前,燕修延站在阶下,眉眼坦荡,目光灼灼,字字铿锵地那两次许诺。
【我必定平安归来。】
【燕修延遵旨!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可现在,昔日诺言犹在耳畔,那个替自己扫清前路所有荆棘、护自己江山安稳的弟弟不在了。
温热的湿意,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
一滴泪悄然滑落,砸在玄色龙纹衣料上,晕开浅浅湿痕。
帝王无情,天家无泪。
大虞祖制,千古礼法皆有定论:帝王落泪,有且仅有三桩缘由。
一为痛失考妣;二为天降大难;三为国破家亡。
除此三者,帝王不可落泪。
否则,就是心性不端,必遭上天惩戒、先祖苛责,损国运、折龙气。
这是他第三次留泪,他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他是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的九五之尊,是冷面沉稳、波澜不惊的大虞皇帝。
可褪去这身龙袍,他只是看着燕修延长大、与他相依相伴、彼此托付后背的兄长。
燕修延这一生,太苦了。
自幼父母双亡身世坎坷,虽有母后和冯家人的看护却也是负重前行,半生戎马、半生权谋,为家国、为君王、为苍生,耗尽心血。
这一生唯一的圆满,便是与谢伟恒相守、结为夫夫的时光。
短短数月安稳温存,已是他半生苦难里仅有的甜。
可到头来,为了扫清奸佞依旧要以身犯险,将生命奉献于战场。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堵得虞睿祥几乎喘不过气。
痛。
真的太痛了。
风敲打着皇宫窗棂,簌簌作响,一如谢府那场漫天送别白雪,凄寒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