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说:“凤姨,我已经长大了。”
凤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是,你长大了。”
她伸出手,把林晚拉起来,抱在怀里。凤姨的怀里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火炉。林晚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听着她的呼吸,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药香,柴火味,还有那种独属于她的小院的味道。她闭上眼,不想再睁开了。
可她不得不睁开。梦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上。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院子里。咸阳的早晨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王宫的屋顶,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屋里,拿起那卷竹简,走出营房。
她要去工地。水渠还没修完。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永远到不了了。
她走到工地的时候,韩非正在那里等她。他站在渠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晚,说:“你来了。”林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韩非把那卷竹简递给她,说:“这是这个月的账目。我看了一遍,没有问题。”林晚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说:“辛苦你了。”韩非说:“不辛苦。你给了事做,我就不会闲着。闲着,就会胡思乱想。”
林晚看着他,心里有些酸。她知道,他不是在说他自己。他是在说所有和他一样的人——那些有本事、可找不到出路的人。他们来了秦国,以为能找到机会,可秦国不要他们。他们只能坐在茶馆里,喝着凉茶,说着没有用的话。她给了他们事做,他们才能活。
“韩非先生,”她说,“您想不想去王宫?”
韩非愣了一下,问:“去王宫做什么?”
林晚说:“教太子读书。”
韩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意外,又像是在怀疑。他说:“太子?你认识太子?”
林晚说:“不认识。可我知道,太子需要先生。您有学问,您能教他。”
韩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王宫不是谁都能进的。太子更不是谁都能见的。”
林晚说:“我知道。可事在人为。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韩非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我试试。”
林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在水渠边上,走得很慢。她的心里在想,韩非能不能进王宫,能不能见到太子,能不能教太子读书。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帮他。帮了他,就是帮了自己。他进了王宫,就能帮她传信。传了信,她才能知道凤姨的消息。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前面渠边蹲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破旧的深衣,头发散着,低着头,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见他在画一条河。河很宽,很弯,像一条蛇。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描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晚看了很久,然后问:“你在画什么?”那人抬起头,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黄肌瘦,像几天没吃饭了。他看了林晚一眼,说:“画河。”林晚问:“什么河?”年轻人说:“泾水。我在想,怎么把泾水引到旱地去。”林晚的心跳了一下。她问:“你会修水渠?”年轻人说:“不会。可我想学。”林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说:“郑安。”
林晚愣住了。郑安。那个在齐国的时候,禽滑釐找来帮她修水渠的郑国水工。他不是在齐国吗?怎么来了秦国?
“郑安,”她说,“你怎么在这儿?”
郑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认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说:“你是林晚?那个在齐国修水渠的林晚?”
林晚说:“是。”
郑安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欢喜。他说:“我听说你在秦国修水渠,就来了。我想跟你学。”
林晚看着他,心里有些酸。她想起在齐国的时候,他站在她面前,瘦高个,脸上全是褶子,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他说,林姑娘,我帮你。他说,修水渠不难,难的是把人聚在一起。他说,你是个能干的人。她没想到,他会来秦国找她。
“郑安,”她说,“你吃饭了吗?”
郑安摇了摇头。
林晚站起来,说:“跟我来。”
她带着郑安,走回营房,给他盛了一碗饭,一碟菜,一碗汤。郑安端着碗,看着那些饭,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吃了起来。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好东西。林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等他吃完了,林晚说:“郑安,你留下来,帮我修水渠。”
郑安放下碗,看着她,说:“好。”
从那天起,林晚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人。郑安懂水利,懂地形,懂怎么挖渠、怎么砌石、怎么筑坝。他每天走在工地上,看每一段渠壁,查每一块石头。他话不多,可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听他的。因为他说得对。
林晚的队伍越来越大。从五个人变成了六个人,从六个人变成了七个人,从七个人变成了八个人。他们有稷下学宫的,有墨家的,有儒家的,有法家的,有郑国的水工,有齐国的算学博士。他们跟着林晚,在工地上干活,在营房里算账,在渠边上画图。他们每天都很忙,可他们都很充实。因为他们终于找到了事做。终于有人用他们了。
吕不韦又来看了一次。他站在渠首,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晚,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警惕。他说:“林晚,你找了不少人。”林晚说:“是他们自己来的。”吕不韦说:“他们来,是因为你。”林晚没有说话。吕不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好干。水渠修好了,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忘。”他转过身,走了。侍卫们跟在后面,马蹄声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她不知道他说的“答应的事”是什么,是帮她进宫,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把水渠修好。修好了,她才有机会。
她转过身,走回工地。郑安正在渠边画图,韩非正在算账,李石正在指挥工人砌石,王生正在记录进度,赵生正在和工头说话。他们都在忙。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踏实。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了人,有了钱,有了事做。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她。可她得走。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她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她握了很久,然后把石头扔进渠里。石头落下去,咚的一声,溅起一朵水花,然后沉下去了。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风从河边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她走在水渠边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在那条水渠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长相。他看着她走远,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塞进袖子,转身走了。
他写的是:林晚又找了人。郑国水工郑安,齐国学宫弟子韩非,墨家李石,儒家王生,法家赵生。她的人越来越多了。怎么办?
这卷帛书,被送到赵括手里。赵括看了,皱了皱眉,说:“她怎么还不安分?”又被送到齐国司寇府。
司寇大人看了,笑了笑,说:“她在秦国,我动不了她。”又被送到乐乘手里。乐乘看了,没有表情,只是把帛书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说:“有意思。她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这些林晚并不知晓,她只知道若是没钱,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进行,甚至说一句寸步难行都好不为过。
常言道三人成众,可现在自己几乎可以算的是上光杆司令,想要借力都无处着手。
但这条路必须往前走,身后已经退无可退,往前走才有活路。
不是林晚不惧艰险,而是除了往前走,没有其他办法。
而且林晚相信这世上所有的路都是走出来的,而不是等出来的。
被动等待从来不在林晚的选项之中,即便在这个乱世之中,她想的也是搏一把,而不是等一个结果。
因为林晚一直相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