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没有再看她,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更密。
火堆里烧的是杂木,还有一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烟气很浓,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林晚没有开口。她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老者才忽然开口:“有人让我带句话。”
林晚心里一紧:“谁?”
“不知道。”老者说,手里的木棍没有停,“那人戴着斗篷,看不清脸。但他提到一个名字。”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那只独眼盯着林晚。
“惊蛰。”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落在寂静的空地上,像石头砸进深潭。
林晚的手攥紧了衣襟。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老者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只独眼显得格外幽深。
“他说:‘惊蛰醒了,该回家了。告诉她,别在外面飘着了’”
老者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又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然后他就走了。”林晚沉默。
又是这句话。
林晚以前总觉的戴上眼镜可以看清世界,摘下眼镜能够感受美好,毕竟隔着距离。
但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即便摘了眼镜,呈现在眼前的也都不尽如人意。
“那个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老者摇头,“戴着斗篷,一直低着头。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晚。
“左腿有点跛。”左腿有点跛。
林晚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左腿跛的人,她见过几个?
她想起楚国戍所禁室里那个送饭的老兵。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好像确实有点拖沓。当时她以为是年纪大了,没在意。
她想起郢都城门那个放她出城的老兵。那天黄昏,他掀起帽子看了她一眼,笑着摆摆手。她当时只顾着逃走,没注意他的腿。
她想起临淄城门那个放她进城的老兵。那天她拿着荀卿的信从济世堂回来,他站在门洞里,看着她的背影。她回头的时候,他转身走了,她没看清他的腿。
但现在——左腿有点跛。
是他。一定是他。
那个老兵,从一开始就在。
从楚国到郢都,从郢都到临淄,从临淄到隙里。他一直都在。
林晚的手心沁出冷汗。她想起那枚暗红色的刀币,想起那几片叶底传书,想起那个在旧渠口给她打手势的神秘黑影。那些都是他吗?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没了。”老者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就这一句。说完就走了。”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多谢老先生。”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看着那堆噼啪燃烧的火。
“老先生,”她问,“你听说过‘惊蛰’吗?”
老者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那只独眼盯着她,闪着幽幽的光。
“听说过。”他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晚走回去,在他对面重新蹲下。
“能告诉我吗?”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更密。烟气袅袅升起,在他头顶盘旋,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他的白发。
过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几十年前,有个人‘看见’了一些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传说,又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亲身经历的事。
“他看见了很多。看见过去,看见未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林晚屏住呼吸。
“他说,有一天会有一个女子出现。她会改变一切。会让天下……明。”
老者抬起头,看着她。
“明?”
“明。”老者说,“可以是光明,也可以是明了。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那个人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叫‘惊蛰’。”
林晚的手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死了。”老者看着她,那只独眼里闪着幽幽的光,“但他留下的话,被一群人记住了。他们找了几十年,找了几十个‘惊蛰’。都死了。”
林晚的呼吸几乎停滞。
“为什么都死了?”
“因为‘惊蛰’不是那么好当的。”老者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天机这种东西,看见了是福,被看见了……是祸。”
林晚沉默。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乐乘一直盯着她。为什么混沌社的人在她面前提“惊蛰”。为什么那个老兵从楚国一路跟着她到齐国。
不是因为她是林晚。是因为她是“惊蛰”。
“那个人……”她问,“那个‘看见’的人,是谁?”老者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火堆里爆出几声噼啪,火星溅起来,落在他脚边,很快熄灭了。
最后,他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
“我累了。你走吧。”
林晚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隙里时,天已经快黑了。风雪又大了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林晚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子里全是老者的话。
“惊蛰醒了,该回家了。”
回家。
回哪里?
她想起穿越那天的那把青铜剑。想起那个刺穿电脑屏幕的瞬间。想起那些繁复的纹路,那个几乎灼热的触感。想起剑尖削断她耳边青丝的那一刹那,冰凉锋利的触感。
那把剑,是谁的?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有一个疯狂的猜想——
也许,她从来就不是“穿越”来的。
也许,她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只是被送走了。被送到了很远的地方。被送到了两千年后。现在,又回来了。
这个念头太疯狂,疯狂到她不敢深想。
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答案。
而能给她答案的人,只有一个——
乐乘。
那个疯子。那个从一开始就盯着她的人。那个在她耳边说过“惊蛰醒了”的人。
他在哪儿?
在咸阳。
林晚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西方的天际。
那里,是咸阳的方向。
风雪中,那座城还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远到像在天边。
但那是她必须去的地方。
她裹紧衣襟,继续往前走。
身后,隙里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前方,夜色浓稠如墨,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路在脚下。
只要走下去,总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