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乘走到空地中央,先是看了一眼被绑的青年,又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老妇人。他微微皱眉,转向那几个壮汉:“怎么回事?”
为首的壮汉立刻弯腰行礼:“乐先生,这家人欠了三个月的‘地钱’,一直还不上。按规矩,该拿人抵债。”
“欠了多少?”
“三百钱。”
紫袍人——乐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丢给壮汉:“三百钱,我替他们还了。放人。”
壮汉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乐先生,这……规矩是主人定的,我们只是办事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乐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壮汉,“还是说,你需要我亲自去见你们主人,跟他讨论一下上个月那批‘货’质量不佳的问题?”
壮汉脸色一变,连忙赔笑:“不敢不敢!乐先生您说了算!”他转身给青年松绑,取出嘴里的破布,骂骂咧咧地带着手下离开了。
青年扑到母亲身边,母子俩抱头痛哭。
乐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片刻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老妇人突然跪着爬到他面前,砰砰磕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我们做牛做马报答您!”
乐乘停下脚步,低头看她:“不用报答。离开隙里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我们……我们能去哪里?”老妇人茫然。
乐乘沉默了一下,从怀中又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地上:“往南走,去即墨。那里有善堂,说是乐乘让你们去的,他们会收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隙里深处走去。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道拐角,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说。
这个人,既是那个冷酷的袭击指挥者,又是此刻出手相助的“恩人”。
他到底是谁?
“乐乘。”佟凤华在她耳边低声说,“齐国乐氏的后人,曾是大夫,后来不知何故落魄。现在是混沌社在临淄的三大管事之一,主管‘采办’——就是负责寻找和运送试验材料。”
林晚并非不知道乐乘的名字,而是对此人的身份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中的恐惧又多了一层。
此刻的乐乘与最初在楚国黑市中初次相遇时又有不同,甚至给她一种脱胎换骨之感。
准确来说,是一种陌生,似乎之前的事另一个人。
“材料……指的是人?”
“人,尸体,特殊病例的患者。”佟凤华的声音很冷,“刚才那对母子以为遇到了善人,却不知道,乐乘救他们,可能只是因为那青年不符合试验标准——太瘦弱,或者有什么隐疾。混沌社的试验,对‘材料’的要求很严格。”
林晚胃中忍不住一阵翻腾。
“走吧,带你去看看真正的‘药人’住处。”佟凤华拉着她,朝着乐乘消失的反方向走去。
她们穿过几条更加狭窄肮脏的巷道,最后来到一片用简陋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栅栏里是几排稍微整齐些的窝棚,每个窝棚门口都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数字。有些窝棚门口坐着人,他们看起来比外面的流民健康一些,但眼神同样空洞,身上穿着统一的灰布衣服。
“这里住的,是自愿签了契约的药人。”佟凤华低声解释,“混沌社会定期给他们检查身体,提供基本的食物和住处。作为交换,他们需要服用试验药物,或者接受某些观察。”
林晚看到一个窝棚里,一个中年男人正挽起袖子,让一个穿着干净布衣的人抽血。抽血用的是一根中空的银针和一个小瓷瓶。
男人面无表情,仿佛被抽走的不是自己的血。
另一个窝棚门口,一个女人正在喝一碗黑糊糊的药汁。
她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停顿很久,脸上是强忍着的痛苦表情。
喝完后,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他们在试新药。”佟凤华说,“治疗肺痨的方子。已经试了三个月,死了四个人,剩下的也都……”
她没有说下去。
林晚突然想起学宫里那些医家博士的争论,那些关于药方改良、关于病例分析的学术讨论。
那些讨论那么高尚,那么纯粹,仿佛医道就是为了追求真理。
可真理的背后,是这样的景象。
“凤姨。”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常来这里吗?”
“每个月来两次。”佟凤华说,“有时候送些普通的草药,帮他们处理些小伤小病。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看。”
“为什么?”
“为了记住。”佟凤华转头看她,晨光中,老人的眼睛里有种沉重的东西,“记住医道可以多崇高,也可以多卑劣。记住那些悬壶济世的誓言,在现实面前多么脆弱。记住——我们开的每一剂药方,都可能影响某个人的生死;而我们避开的每一次责任,都可能让更多人堕入这里。”
林晚沉默了。
她想起昨天佟凤华说的那些话,关于开方要斟酌、药材要斟酌、每一味药都可能压垮一户人家。
当时她觉得那是仁心,现在才明白,那更是血淋淋的教训。
“走吧,该回去了。”佟凤华说,“日落前必须离开,这是规矩。”
两人转身往回走。经过那片空地时,之前那个独眼老者还在,火堆旁多了几个人。
林晚无意中瞥了一眼,突然全身一僵。
那几个人中,有一个背影她无比熟悉。
虽然那人此刻穿着普通的灰色短褐,背微驼,侧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疤痕,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那种若有若无的草木灰的味道——是老兵。
那个在城门口值勤的老兵,那个给她们木牌、警告她们日落前必须离开的老兵。
此刻他正蹲在火堆旁,跟独眼老者低声交谈。
老者不时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木简,用炭笔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老兵说话时,手指在空中比划,那动作让林晚想起昨天在学宫水榭旁看到的李斯——同样的专注,同样的袖中微动。
但老兵比划的内容,让林晚的血液几乎凝固。
他用手势在描述一个人的身高、体态,甚至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和腰部,似乎在说明身体某个部位的状况。
独眼老者记录的很快,偶尔抬头问一两句,老兵便补充几个手势。
他们在“订货”。
林晚突然明白了所有的事。
为什么老兵对“隙里”如此熟悉,为什么他会给她们通行木牌,为什么他警告日落前必须离开——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条产业链的一环。
他守在城门,观察来往行人,寻找合适的“目标”,然后通过独眼老者这样的掮客,将信息传递给混沌社。
那些被带走的人,那些“药人”,很多可能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被选中的。
佟凤华显然也看到了。
她用力捏了捏林晚的手臂,示意她继续走,不要停留,不要回头。
两人快步穿过空地,重新走进那片浓雾笼罩的巷道。
直到雾气再次包裹全身,完全隔绝了隙里的景象,佟凤华才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到了?”她的声音有些疲惫。
“那个老兵……”林晚的声音在颤抖。
“他姓陈,在城门值勤已经十五年。”佟凤华说,“人人都以为他是个老实本分的老兵,家里有瘫痪的老母,所以要日夜轮值赚药钱。没人知道,他母亲三年前就死了,而他靠‘荐人’给混沌社,已经攒够了在城里买一处小宅子的钱。”
“没人发现吗?”
“谁会发现?隙里死个人,跟死只老鼠没什么区别。偶尔有家人找来,他就说可能是逃荒去了别处,或者得了急病死在路边,尸体被野狗拖走了。”佟凤华冷笑,“乱世里,人命最不值钱。”
她们在浓雾中默默走着。
林晚的脑子里乱成一团:荀卿给的令牌,学宫的权力斗争,吕不韦的渗透,后胜一党的打压,还有眼前这血淋淋的、被当作试验材料的人命交易。
所有这些纠缠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而她不知不觉已经站在网中央。
走出雾气,回到那条狭窄的巷道,那扇小门还在原地。
老兵不在,换了个年轻士兵守门,看到她们出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木牌,便摆摆手让她们通过。
重新踏进临淄城的石板路时,晨光已经大亮。
街上开始有了行人,小贩推着车准备出摊,店铺陆续卸下门板,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鲜活,仿佛刚才在隙里看到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林晚知道不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破衣服,看着手里那条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手帕。血腥味还在,那种混杂着绝望和死亡的气味,已经渗进了她的呼吸。
佟凤华在一个拐角停下,从筐里取出两件干净的外衣:“换上吧,这样进城会被盘查。”
两人在巷角换了衣服,将破衣和血手帕塞回筐里,用一块布盖好。
佟凤华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清水让林晚洗手擦脸,自己也简单清理了一下。
再次走上主街时,她们又变回了普通的市井妇人模样。
“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了。”佟凤华说。
林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凤姨,您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吗?让我明白医道这条路有多黑暗,然后放弃?”
“不。”佟凤华摇头,“恰恰相反。我是想让你知道,这条路必须有人走下去——但要走得清醒,走得明白。你不能只看到学宫里那些漂亮的医案,不能只听到那些高尚的医理辩论。你要看到血,看到脓,看到人在绝境中如何挣扎,看到医道如何被利用,又如何被坚守。”
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林晚:“丫头,我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这一身医术,这一肚子见识,总要传给什么人。可我见过太多年轻人,一开始满腔热血,看到真实后就崩溃了,或者更糟——同流合污了。所以我得先让你看到最黑暗的,如果你还能站得住,还能保持那颗心,那我才能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给你。”
林晚迎着老人的目光,忽然明白了昨天佟凤华在门外说的那句话——“但愿明日过后还能不变初心”。
初心。
她的初心是什么?
穿越到这个时代,最初只是想活下去。
后来在学宫,想的是利用现代知识站稳脚跟。
再后来,有了荀卿的托付,想的是如何在权力斗争中保全自己。
但此刻,站在清晨的临淄街头,闻着空气中渐渐浓郁的早饭香气,听着远处传来的市井喧哗,她突然想起了一些几乎被遗忘的东西。
前世她选择公关行业,不只是为了谋生。
她曾相信,信息的传播、舆论的引导,可以改变一些事情,可以让世界变得稍微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后来被现实磨平了棱角,但那点念想,其实从未完全熄灭。
而这一世,她阴差阳错接触了医道。起初只是求生技能,但现在……
“凤姨,”她轻声说,“如果我说,我想试试看呢?”
“试什么?”
“试试看能不能改变点什么。”林晚抬起头,眼神变得清晰,“不一定是翻天覆地,也许只是……让隙里少几个被卖掉的人,让混沌社的试验多点约束,让学宫的医家博士们在讨论高尚医理时,也能低头看看脚下的泥泞。”
佟凤华久久地看着她,眼中渐渐泛起水光。她伸手,粗糙的手掌抚过林晚的脸颊:“傻丫头,这条路可难走着呢。”
“我知道。”林晚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但也有种释然,“但来都来了,总得做点什么,对吧?”
“来都来了……”佟凤华重复着这句话,也笑了,“好,那咱们就做点什么。不过首先——”
她拍拍林晚的肩膀:“回家,吃早饭。我做了豆粥,还有昨天剩的‘守岁金’,热一热还能吃。”
“嗯。”
两人并肩往回走。
阳光彻底洒满了街道,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微微晃动,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而影子的主人,一个年轻的穿越者,一个年迈的医者,正走向那个有小院、有炉火、有药香的家。
路还很长,黑暗还很多。但至少此刻,她们走在一起。
而关于那个老兵,关于乐乘,关于混沌社和稷下学宫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谜团,林晚知道,她必须一个一个去解开。
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此刻,她只想喝一碗热腾腾的豆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