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丝冷硬:“若是撑不住,‘人头’和钱财,我自会妥善处置。”
林晚心中冷笑,李斯此言无异于最后的通牒和试探。
若是在此刻倒下,之前所有的谋划——离楚、符传、乃至摆脱乐乘,都将化为泡影。
而自己也会如他所言,成为一件被人交易的“筹码”。
强烈的求生欲像一簇火苗,在昏沉的意识中被点燃。
她不再依靠李斯的搀扶,猛的推开他,脚下踉跄伴随着剧烈喘息。
早已浸湿额头的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你……”李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的一怔。
随即冷眼旁观,倒要看看此时此刻她还能如何破局?
若是此刻示弱,等于将性命交到李斯手中,剧烈喘息中的林晚终究是没顶住,坐倒在地。
“李大人……”
林晚哑着嗓子,声音中却带着不用质疑:“这毒……要不了你我的命。”
“哦?何以见得?”
“荆墨若要杀人,在地道就可以……”
阵阵眩晕让林晚连说话都无法连续,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他在地道之中便可布下杀招……或者将你我困死在其中,但……他……并未如此,却,却只是留下并不致命的毒。”
竭力抬起乌黑的手臂,借着月光仔细察看:“与其说是下毒,不如……说……是筛选。”
“筛选?”
“不错,筛选出,值得他……放生的人。”
林晚大喘口气,继续说:“若是传言属实,那么墨家讲究非攻,但更讲究实效,或许……他只想看看你我是否有能力逃生。”
李斯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林晚所言有理。
“不过,这生路又在何处?”
林晚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深吸口气。
将脑海中的阵阵眩晕和嗓子里的灼烧强力压下,集中精神找寻绝境中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这是危机公关专家的本能。
她仔细回想着地道中的一切细节——潮湿的墙壁、流淌的清水,荆墨离开时可能得路线……
突然,林晚睁开眼:“是水!”
“什么?”
“地道里的水是干净的,活水有源,他带着小野离开,绝不会走一条死路……”
一口气说完,林晚忍不住喘息起来,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
“顺着水流的方向,定能找到出路……或者……咳……留下的提示。”
李斯将信将疑,但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搀起林晚,在荒野中朝着水草茂盛之处前行。
约摸一刻钟后,月光下有粼粼波光在草丛中隐现。
“那是什么?”
李斯顺着林晚所指看去,溪边一丛野草颜色怪异,与周围枯黄野草截然不同。
转头看着林晚,眼神询问,林晚摇头表示不知。
“地道墙壁上画的叶子,与此倒是颇为相似……”
林晚陷入沉思,极力回忆以前地道墙壁上的细节。
李斯将信将疑摘下一片,放在鼻前,一股清凉直冲脑门。
“试试无妨。”林晚躲过他手中叶子,放进嘴里开始咀嚼,淡淡苦涩之后便是一股清凉充满口腔,顺着喉咙直冲而下。
片刻后,喉咙灼烧之感略有缓解。
林晚又伸手摘了几片,大嚼起来。
又过片刻,双臂麻木似乎也有减轻。
见此,李斯立刻效仿。
二人就这溪水,吞下几片叶子之后,精神为之一振,手臂之上的乌黑依然变为乌青,症状大为减缓。
“看来你是赌对了。”李斯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赞赏。
林晚却无暇他顾,因为那几株野草之下的土似乎被翻动过。
她拔下簪子,轻轻拨开泥土。
看到的却是一枚红漆木简!
“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李斯惊叫出声。
“看来这塞策背后所涉牵连,恐怕远比你我所知更为复杂。”
此刻林晚之言李斯倒是颇为认可。
只是此物在这里出现实在太过诡异,即便林晚善于推测,但只此一点信息却无能为力。
将木简拿出之后,一面刻着:“北行三十里医馆续命,齐鲁大地杏林活。”
另一面刻着:“惊蛰醒,天下明!”
“原以为找到了解药,没想到是别人算计的环节,真是可笑。”李斯虽然在笑,眼中却满是苦涩。
“三十里,脚程快些一个时辰便到。”李斯脱口而出。
“可他为何做这些?”林晚很是疑惑。
“难不成只为看看你我能力如何?”
自问自答,林晚仍旧觉的荒唐。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李斯忙伸手捋一把药草叶子揣进怀中,林晚也是同样。
“应该是他们追来了。”李斯面色一变。
“分开走,你带着钱财和‘人头’往北走,黎明时分在三十里外医馆碰头。”林晚当机立断。
李斯还想说什么,但林晚眼神决绝,只得作罢。
俯身喝了口水,嚼了几片药草叶子,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晚则毫不犹豫向着北方跑去——这一次她不仅要做执棋人,更是主动踏进一个更复杂的棋局。
而不远处一直看着她的那道目光,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神色。
药草叶子的丝丝苦涩让林晚的精力一直紧绷着。
枯草地上每走一步发出的声音,都是像是在给她擂鼓助威。
乌青的双臂和浅浅的麻木感,如跗骨之蛆,提醒她毒素仍在侵蚀。
她尽可能走那些崎岖难行,植被稀少之地,避免留下更多足迹。
还能利用枯枝和土丘进行隐藏。
现代危机公关专家的经验告诉她,在信息不明的逃亡中,减少自身信息的暴露与获取敌方信息同等重要。
“沙,沙沙……沙。”
一阵不同于的细微响动的风声,突然钻进耳朵。
林晚瞬间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在一处土坡之后,心脏狂跳。
那声音极有规律,那是脚掌刻意放轻缓之后,鞋底与地面不可避免的摩擦声。
他们追上来了!!!
而且,似乎还预判了林晚北上的路线,是巧合还是……
难不成瘦高男子背后之人,对荆墨乃至这条“生路”也有所了解?
如此一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林晚此刻的状态,莫说对抗,就连全力奔跑都无法做到。
“不能硬拼,只能智取。”
她迅速观察四周,目光锁定几丈之外的一处洼地。
洼地中生着大片一人高的蒿草,是个不错的藏身点。
但风险也极大,一旦被包围,便是绝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能听到压低的交谈声。
“她中了毒,跑不远的……”
林晚猫腰移动,利用地形起伏,有惊无险的滑进那片蒿草之中。
枯草带着浓重的陈腐气息,刮着脸颊和手臂,带来轻微的刺痛。
她蜷缩起身子,尽量将呼吸放到最缓,竖起耳朵捕捉着外界的每一丝动静。
她能感受到泥土的冰凉穿透薄薄的衣衫,也能感受到毒素如潮水,试图一次次淹没她的意识。
从怀中掏出两片叶子放进嘴里,狠狠的咀嚼着。
随着轻微苦涩在口腔中弥漫,那股熟悉的清凉也在舌底出现。
而后顺着喉管一路下行,直到脑中的眩晕有所缓解,林晚才在心底稍松了口气。
“这边看看。”
一个声音在不远处想起,伴随着蒿草被拨动的沙沙声。
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伸手取下头上的发簪。
虽之事半截,但尖端依旧锋利。
若是被发现,这就是最后的武器。
此刻,脚步声却停在了蒿草丛边缘,“一个中了毒的人,会把自己置于这种绝地?去那边的开阔地看看。”
“有道理!”
另一人略一犹豫,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林晚并未有丝毫放松,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直到周围彻底听不到一丝动静,方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气,冷汗早已将衣服浸透。
方才急智躲过一劫,但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若是追兵在开阔地找不到,那么这里就必然会是追兵折返后的重点搜寻之地。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而且,最好是制造一个误导,将追兵引开。
忍着眩晕,林晚小心扒开蒿草。
月光下只有不远处有一片泥泞之地。
林晚丛怀中抓了几片药草叶子提前塞在嘴里嚼着,防止眩晕。
猫腰快速移动到泥泞边,可以用脚在边缘踩处几个往东的脚印,加大力度尽量踩深一些。
甚至在脚印旁按下了几个模仿惊慌倒地的手印。
同时,撕下袖口一块布条,沾上泥浆,挂在蒿草之上。
做完这一切,林晚立刻退回到蒿草丛中,却不是原路返回,而是利用蒿草掩护,小心翼翼消除自己朝北而去的痕迹。
每走一步,她都感觉力气在流失。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误导的追兵朝着东方逐渐远去。
但刚才的疑阵恐怕也不能为她争取多长时间。
冰冷月色下,枯黄的蒿草丝让她的脸上痒痒的,眩晕再次袭来。
被迫停下的林晚身体冷的打颤,一只麻雀停在落在身前,偏头看了看她,振翅飞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