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求助,而是赤裸裸的胁迫。
林晚的脸色几乎在瞬间褪去血色,变的煞白。
死死盯着乐乘,后槽牙几乎咬出声来,半晌才从牙缝里蹦出句话:“起来!谈!”
“好,你让我起来我便起来,我听你的话。”乐乘起身看着林晚,笑容满面。
“没事,我腿不疼!”乐乘声音极小的自顾补了一句,好似讨好一般,也不知是不是林晚的错觉。
林晚不再接话,只是沉默的看着他,右手垂在身侧,拳头紧攥,掌心肉生疼!
李斯本想上前将她扯开,却又着实不敢。
却听刷的一声,乐乘手中折扇飞出,李斯应声倒地,捂着胳膊茫然四顾。
林晚却看到了那把折扇在乐乘手中去而复返,只是眨眼间李斯便已倒地,这让林晚心中极怒却发作不得。
向前侧跨一步,挡在李斯身前,“何必出手伤人?”
“哎呦呦,林姑娘莫怪莫怪,方才我已说过,莫再聒噪,让他长点教训已是我心软了,你莫要在意。”
乐乘视线越过林晚落在李斯身上,话却说的极为客气。
乐乘突然伤人让林晚眉头紧皱,但却无法预估他后续动作,只能暂时归咎于性情乖张。
但这不确定性让林晚处处受制,这让她极其不爽,脸上寒意陡现,几乎眉头挂霜。
乐乘见此,再次作揖:“打狗还要看主人,是在下考虑不周了,还请林姑娘千万千万莫要在意。”
态度之端正,好似心胸狭隘之人反倒成了林晚一般。
林晚眉间的寒霜此刻在乐乘眼中仿若绝美雪景。
他忽然叹了口气,无奈道:“林姑娘既觉在下考虑不周,那我便补偿一下。”
话音未落,手中折扇再次脱手甩出。
目标竟是刚挣扎着半坐起身的李斯发髻。
嗖的一声轻响。
李斯只觉头顶一凉,发簪落地,头发披散下来。
回到乐乘手中的折扇,扇骨之间夹着一缕刚从李斯头上削下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乐乘拈起那缕头发,神情庄重,“以此代首,暂存我处,若三日后在百花宴上不见我‘自在疯’的头颅,我便将此发连同二位的秘密,送去上蔡李府,交由李库吏的妻儿……好生保管!”
他对着面无人色的李斯微微一笑,将那缕头发仔细收入袖中,这才对林晚优雅一揖。
“林姑娘,这下总算周到了吧?”
说罢,不待林晚回应,大笑转身,紫袍在夜风中翻卷,犹如一朵妖艳的云,飘然远去。
微风拂面,林晚却觉夜风如刀。
她没有去看乐乘消失的方向,而是缓缓蹲下身,盯着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发抖的李斯。
此刻的李斯面色苍白,眼睛不断瞟向城门方向,双手抖个不停。
“别看了,李大人。”林晚的声音像碎裂的冰碴,瞬间冻住了李斯的所有动作。
“你现在与受了惊的厕鼠并无不同,唯一的念头就是找个最近的洞钻进去,把我这个累赘和那个疯子的任务一起甩掉,对么?”
李斯猛然抬头,瞳孔骤缩,骇然之情已经证实了林晚的猜测。
“让我来告诉你,你为什么逃不掉。”林晚说话之时平视李斯,语气冷静的像在陈述数学定律。
“第一,乐乘削发代首,意味着你时刻都会被人盯着,你出不了城门。
第二,你现在双臂受伤,身无分文,离了我,你在这里寸步难行,恐怕活不过一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晚目光如针,似要刺穿李斯最后的侥幸。
“你忘了‘红漆木简’和那半截‘金竹’了么?你猜,若是你我分开,乐乘、丁洪还有伺机而动的混沌社,他们是会追捕一个身无长物,双臂受伤的库吏,还是会追捕握着秘密的我?”
凑近些许,压低了声音,“你若逃,便是吧所有追兵都吸引到我身上,若我被比如绝境,你说我会不会用‘李斯携密叛逃’这个消息,来还我一线生机?”
说着,林晚不知何时将方才掉落的发簪抵到了李斯咽喉处。
李斯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这个女人一眼看穿,并提前堵死。
她深知不需要动武,仅凭信息和逻辑便可将自己紧紧捆在这条船上。
“现在,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上。”林晚起身,恢复了平常的语调。
“你是想跟我合作,在绝境中求得一条生路;还是想赌一把,孤身一人,能否在乐乘、丁洪,可能还得加上混沌社,在我的‘揭发’下活过三天?”
李斯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眼底的冷静比乐乘的疯癫更让人恐惧。
所有的算计在这个女人面前都如同透明湖水。
他张了张嘴,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合作!”
“很好,那么现在告诉我,隐市之中何人精于‘失蜡法’?”林晚看着李斯。
“何为‘失蜡法’?有何用处?”李斯疑惑反问。
“嗯,就是用蜡烛塑造器物成型,从而以假乱真。”林晚努力解释着。
“熔蜡成模,腊流成腔,攻金之工?”
李斯疑惑中带着求证之意,见林晚点头方才暗松口气。
“你莫不是要……”
“不错,做出来的人头也是人头。”
林晚的话让李斯眼冒精光,随即却被更深的忧虑替代。
“此法,或可一试。”李斯压低声音,似是害怕被人听去。
“只能去找那个人了。”
“谁?”
“无面人。”
“无面人?”
“对,此人铸造技艺神鬼莫测,但此人有三不铸。”
“三不铸?”
“不铸兵器,不铸礼器,不铸……欺人之物。”
“我们这不正是‘欺人之物’?”林晚眉头微皱。
“正是如此!”李斯眼中忧虑更甚,“此人若出手便是破誓,我们如何如何让他破誓?”
一时间二人陷入沉默。
嗖!
“哒”的一声,一物精准落在林晚脚边。
竟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刻着一个笔触极其张扬的“戏”字。
二人悚然一惊,猛的抬头。
只见不远处的屋顶之上,一袭紫袍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悠闲而坐。
“忘了说。”他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清晰的仿佛就在耳边。
“找‘戏子’,报我名,这个忙,他会帮。”
林晚攥着那枚木牌,“你早有所料。”
乐乘站起身,玩味一笑,身形消失在夜色之中,声音却再次传来。
“林晚,你以为我只要一颗人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
随即又化为兴奋:“我要的,是一场足以以假乱真,能骗过所有人的戏!”
“三日后的百花宴汇集楚国勋贵,各方探子,我要你在那里刺杀勋贵,让我的‘人头’在这个地方飞起来,这样的场面传到各国必然轰动,这潭水必然更加浑浊,这就是我要的。”
说着,俊脸之上笑靥如花。
随着笑声逐渐放大,他张开双臂,彷佛在拥抱夜空中混乱的风。
“让楚人疑秦,让秦人疑楚,让那些暗处饿疯了的‘老鼠’被迫出来撕咬,这才配的上你的‘惊蛰’之名。”
话音落下,人已如墨汁融入黑暗,彻底消失。
但林晚和李斯耳中依旧嗡鸣不绝。
百花宴、惊蛰、当众刺杀。
手指摩挲着“戏”字牌,林晚心往下沉。
辘轳把巷拿到的主动权,不过一天便已在武力之下被迫易手。
这世界的残酷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若无实力傍身,即便智计百出,仍旧是他人棋子。
亦如三日后的百花宴,虽不愿却无法拒绝。
“疯了,彻底疯了,这是要将你我,不……只有你,置于群敌环伺之地,必死无疑!”李斯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看着暗夜中逐渐浮现的星尘,极致压力下的林晚双眼发亮,单眉微挑。
掂了掂手中的木牌,嘴角微掀,
“那就,如他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