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镇上若有第二家,你也不至于为此挨打,方才之事揭过即可,何必放在心上,大丈夫志在四方。”林晚耐心宽慰,李斯才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而林晚在李斯手中拿过部分财帛走入“逆旅”,作揖后对众人开口:“方才兄长回乡救母心切,冲撞了各位,这些钱财请各位吃些酒水,还请各位看在兄长只为尽孝的份上,行个方便,在下给各位赔不是了。
”
林晚说着再次作揖,将一些财帛分为两份塞进舍吏怀中。
舍吏心下了然,转身盛酒时开口:“谁还没个爹娘?常年出门在外,谁不想回去看看爹娘,这兄妹俩不过就是插个队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随着一碗碗酒水被端走,林晚也跟舍吏敲定了租用马匹之事。
李斯全程看在眼里,却百思不得其解,只是胸中憋闷。
而后到了马厩之中,却只剩下一匹马一头驴。
再看舍吏,却是满脸遗憾。
“你们脚程太慢,现在只能如此,若是不用,钱财只能退还一半。”
听闻此言,李斯又要发作,却被林晚眼神制止。
林晚对舍吏再次作揖开口:“如此已是极好,若非舍吏出手,恐怕我二人尽孝之事还要耽搁些时日,在下谢过!”说着上前牵出一驴一马往外走去。
直到舍吏转身回去,李斯怒极开口:“林姑娘果然好手段,花钱消灾当孙子,就弄来一驴一马?”
他心中憋闷,说完翻身上马,马鞭被甩的劈啪作响,丝毫不顾身后的林晚。
林晚摸了摸身旁毛驴,见它耳长嘴灰眼大,看起来似乎颇为温顺,试着轻抚驴背,毛驴打个响鼻,貌似并不排斥。
翻身上驴后小步慢跑,顺着山路远远缀在李斯之后。
此时正值晌午,林晚抬头看看太阳周边的日晕,抹了把汗水,重重给了毛驴两鞭子。
毛驴吃痛,四蹄发力,大约一炷香后竟与李斯齐头并进。
“本可在今夜到达郢都,现在倒好,骑驴过去,明日都未必。”
看李斯气急败坏,林晚也有火气,鼻中轻哼,嘴角微掀,“你我当务之急乃是离开,若是计较钱财,此刻恐怕仍旧在‘逆旅’中与人周旋,费时费力于事无补。”
“钱财本就不够,无故花费许多请人吃酒,又有何用?还有这头‘倔驴’,要他干嘛?耐力不足,走的又慢,简直是个累赘,杀了吃肉都嫌酸!”李斯指着毛驴极尽尖酸刻薄之能事。
伸手一鞭子抽在毛驴头脸之上,毛驴步伐陡然一乱,大眼睛扑腾两下后立在道旁不肯再走。
李斯一见,气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对着毛驴又是一顿鞭子。
这一下毛驴嘶叫一声,四蹄发力,撑在地上死活不肯挪动半分。
林晚翻身下驴,侧身挡在毛驴与李斯之间,她并不看李斯,而是伸手轻轻按住毛驴不断耸动的脖颈,掌心缓慢抚过方才被抽打的地方,声音可以放的低沉平缓,“好了,没事了……”
李斯看着毛驴竟在林晚安抚下逐渐缓和下来,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翻身下马便要继续抽打毛驴,林晚怒骂李斯,“有话直说,欺负毛驴算什么本事?”
“哈,对人卑躬屈膝,为这花了钱的畜生终究只是畜生,吃的多跑的慢,无耻的很。”李斯虽在骂驴,但落在林晚耳中却变了味。
“当下赶路要紧,李大人若是只为逞口舌之利,大可闭嘴,我林某人不想听!”林晚言语低沉,眼神也逐渐冷冽。
“若嫌这毛驴脚程缓慢,大可先一步去往隐市,待我过去再从长计议。”林晚还是解释了一句。
“哼!林姑娘心中盘算,李某丝毫不知,先一步去往隐市又有何用?”李斯说话之时语调高低顿挫,眼底几乎喷出火来,却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林晚色厉内敛,心下冷笑不止,她倒要看看李斯能忍耐到何时?
“不与李大人说自是为了你好,还请李大人海涵。”
这两天,李斯不论何事都要占得先机,即便外界险峻亦不能动摇,那么这一特点便是李斯秉性之一。
摸到如此特性便是林晚一路以来与之不断争斗的目的之一,但只此一点远远不够,日后与此人接触甚多,务必全面了解方能做到知己知彼。
一旦有变,即便仓促应对亦能留有余地。
林晚作为资深危机公关专家,对于人性最是疑虑,若是条件允许,她宁愿相信海量数据带给自己的踏实可靠。
但搜集过程必然会触怒某些人,比如此刻胸膛起伏的李斯。
鼻腔中几乎喷出火来,但林晚丝毫不予理睬,一驴一马二人在山道之上对峙,直到李斯整个人松懈下来,转身上马,算是告一段落。
林晚再次跨上小毛驴,蹄声嘚嘚,缀在李斯之后,一如方才。
此刻的李斯浑身难受,却不能发作,林晚的性子即便是刀架在脖子上恐怕也不会开口。
这让李斯有种购药刺猬,无处下嘴的无力感。
一切因她而起,一切又受制于她,这让李斯犹如身架篝火,时刻备受煎熬。
“除了发死人财,林姑娘可还有生财之道?”李斯将“死人财”三字咬的极重,显然对林晚之前行为颇为不满,但终极目的恐怕还是逼问林晚的隐市计划。
“出卖‘朋友’!”林晚说的干脆利落。
李斯一怔,随后开口:“隐市之中物价奇高,常以十倍之价成交,若非财力雄厚者恐怕难以拿到想要之物,望林姑娘莫要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
“十倍么……”林晚喃喃开口。
“百倍千倍亦为平常之事。”林晚的犹豫李斯颇为满意,因此将真实情况略作夸大,以突出当下钱财不足之困。
林晚看着李斯后背只是笑笑,半晌后方才开口,“既如此,出卖李大人之时难免要略作夸大,或许能卖个好价钱,亦未可知。”
“林姑娘莫要打趣在下,李某虽非大家出身,仍是我王下吏,若在隐市以我为货,恐有杀身之祸。”
马背上的李斯语声极淡,却是低沉如自语。
言外之意的威胁林晚尽数捕捉,不过李斯这些言语恰恰证明他此刻身份极为敏感。
一旦泄露只怕杀身之祸远不止祸及林晚,他自己也难逃一死。
由此判断,李斯所言极大可能便是半真半假,核心是借此恐吓林晚,以期逼出林晚在隐市售卖之情报。
掌握售卖情报之事主导权,林晚必然不能答应。
原因也极其简单,历史上的李斯乃是人中龙凤,必然不会因此而身死。
可自己身为后世之人,巧合之下陷入此事之中,若不能事事明晰,恐怕难以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一个人只有活着才配有经历,若是身死,任何经历与她而言皆是镜花水月,毫无意义。
“李大人放心,丁洪是你我当前共同之敌,你不妨想想他现在最为担心之事,或许比之与我斗嘴更为有用。”林晚心中透亮,却不说破。
反倒分析起当前所处局势,为的就是稳住李斯。
毕竟在林晚眼里,制作符传是当前最为要紧之事,况且模仿屈鸿字迹乃是符传制作最为重要的环节。
李斯之急躁本就源自隐市中的未知,此刻被林晚点中,李斯不由的陷入沉思。
至此,二人一路无话,一驴一马向着郢都行进,进程反而快了不少。
只是驴子耐力不及马匹,走走停停间行进已有百里之数。
随着林晚将水囊里最后一滴水倒进嘴里。
天边红云挂幕,晚霞罩山,日已西斜,人瘦马影长。
“隐市近在眼前,不知情报售出可有人选?”
待林晚毛驴上前,李斯看着不远处的城门仿佛自言自语。
“初到此地,还请李大人不吝赐教。”林晚实话实说。
“哼!”
李斯并不答话,只是冷哼一声,略一停顿后拍马入城。
林晚紧随其后,却被守城兵士拦下。
不论如何解释,兵士只是一味摇头,绝不放行。
而李斯冷冷看着林晚,并无出言相帮之意。
“雅言行哑事,为难哑人!妙啊!”
一句话极尽阴阳怪气之能事,林晚寻声看去却是眉头紧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