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线路沿途所经之地还请李大人详述。”
听林晚问询,李斯心中对她越发认可,当即开口:“郢都至符离塞沿途有仓禀,稻饭鱼羹极为美味,至于布币(楚国货币)我自会备下,唯一险要之地便是东岳,鲁地之中,应属此地最为凶险,再则便是鲁地旧人恐不好相与。”
“若走此途,需备齐利刃,以防不测。”林晚轻声提醒,李斯颇为赞同。
“不知林姑娘对于仿制‘竹符’之事,准备何时动手,或有我能出力之处?还请告知。”李斯言辞恳切,但林晚已知其言外之意。
若是不知具体谋划,恐怕横生变故。
“李大人为我详细描述‘竹符’,材质、大小、薄厚、所有细节均不可有遗漏,此物关系你我项上人头。”林晚直视李斯,等他答话。
李斯捻着胡子,开始细细回想,约莫茶盏功夫后还是心头打鼓。
“林姑娘,不妨先听我说完第三条线路,你我再说竹符之事,可好?”非李斯胆小,实乃楚律严苛,稍有差池便是杀头之罪,由不得李斯不怕。
春秋与战国最大之不同,便是战争从“争霸”转为“兼并”,各国几乎都面临同一个问题——要么变强,要么灭亡。
如此重压之下,律法严苛便是最为直接、高效之强国工具。
若非如此,士兵、粮食、武器皆为无稽之谈。
林晚不言,暗夜之中双眼如灯,看着李斯,直到李斯顾左右而言他依然无解。
方才起身看了看禁室门板,而后才靠到近前,将声音压至最低。
“不知林姑娘要听些什么?”
林晚看李斯还在畏畏缩缩,冷冷看了李斯一眼,开口:“若要仿制,需知形制、大小、材质、图文、玺印、刻痕深浅、材质纹理及颜色,还请李大人知无不言。”
李斯喉头滚动,单手拢在嘴边,凑在林晚耳边:“材质而言,产自云梦泽之云竹,竹节短而敦实,却极为坚硬,素有金竹之称;需以铜刀去青,蒸煮之时需加入草木灰方能使其肌理舒展,吸墨而不晕;成品之时,非青非黄,乃是一种沉郁的暗金色,火光之下隐有冰纹。”
李斯顿了顿,食指与拇指轻轻捻动,仿若在感受那种并不存在的触感。
“至于形制……长一尺二寸,宽……有我二指并列之数;编联乃是三道朱红丝绳,绝非麻线,图文……”
李斯的声音虽仍旧很低,却陡然变的锐利,“除了传与符之外的大字,务必注意左下角。针尖般的笔触刻有一只回首凤鸟,凤喙所指便是编号方位,此乃第一处暗记。”
“第二处,则在泥封,非寻常青泥,乃是郢都郊外特有的赤壤,掺以龟血,封泥干后色泽暗红,坚硬如铁,印文为‘郢都巡符令玺’。”
李斯闭眼细细思索,嘴里喃喃自语:“我记的那‘巡’字最后一笔 ‘辶’极为怪异,应是有过磕碰,有一处极为细微的缺口,若非我经手次数太多,绝难发觉。”
“书写者……”
恰在此时,禁室外有火光闪动,林晚立刻伸手捂住李斯的嘴,自己也屏住呼吸,二人四目紧紧盯着禁室的门板,只等锁链响动,士兵闯入。
李斯喉头滚动,心跳如雷,余光扫到林晚额头,却见一层细密汗珠已然在她额头出现。
二人保持不动,许久后方才松了口气,李斯只觉林晚掌心汗湿,显然刚才紧张已极。
而后林晚对着李斯点头,示意继续。
“书写者,绝非胥吏。乃是……”李斯顿了顿,林晚却发现此刻的李斯眼中带了些许极淡的敬畏。
“乃是令史屈鸿的亲笔,他的字旁人模仿不来,隶书为骨,却带有虫篆之意,,尤其‘之、也、耳’总带一钩,如……鸟喙,似……蝎尾,孤峭之意极浓。”
沉思片刻后,林晚发问:“丝绳朱红!是茜草染还是朱砂染?色泽是鲜亮还是暗沉?”
李斯一愣,眼中流露一丝不悦,这种挑衅般的挑剔显然让他不喜,但转念一想便化为更深的忌惮:“朱砂,且为黔中砂,色泽暗沉,经年不褪。”
林晚眼神微亮,进一步逼问:“屈鸿写字,用的什么笔?狼毫?鼠须?书写之时是急促还是从容?”
李斯额头微微见汗,仿若被拉回了当年之时,呼吸急促间,脑中记忆几如实境,“紫毫,必是紫毫无疑。且下笔极重,几乎力透竹背,但行笔从容,有……有……有金石凿刻之风……你问这个作甚?”
“笔意即是人心,急促则意模仿,从容则难伪造,记住这个感觉,它是我们活命的第三处暗记,也是最难的一处。”
李斯此刻心中对林晚之挑剔已然化为钦佩,如此年纪,心思如尘,若日后不与之交好,必是劲敌。
“之前李大人还有一条线路没说。”林晚说。
李斯捻着胡子正要开口,却听锁链哗啦落下,哗啦声响中,禁室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