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薇娅拉翠绿色的眼眸微微垂下,声音很轻:“不是不能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对。我们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万一说出来的东西带着自己的偏见,反而不好。”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在场的每一个人——阿美莉卡人、法兰西人、意大利人、英吉利人、德意志人、苏联人——都是在不同的文化环境里长大的。
对于“两个男人之间可以是什么样的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认知。
他们不是怕教孩子,怕的是把自己的观念强加给孩子。
阿多尼斯蓝眸扫过众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所以,我们一群大人,在这里纠结怎么跟两个十岁的孩子解释别人的恋爱关系?”
他顿了顿,“这画面是不是太好笑了。”
卡塔琳娜深蓝色的眼眸弯了弯,她倒是很享受这样轻松的氛围。
尤金扶额,发出一声叹息:“不是不能说,是怕说偏了。这种事,最好的方式是让他们自己去发现,自己去理解,但万一他们一直发现不了呢?”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太宰治那张被绷带缠得只剩一只眼睛的脸上,“尤其是那个孩子,他的思维方式……跟我们不太一样。”
瓦伦蒂诺靠在尤金肩上,脸上满是认同:“没错,死神那孩子,看什么都像在解数学题。你告诉他‘两个男人也可以是情侣’,他可能会问‘是不是情侣的判断标准是什么’‘有没有例外情况’。你能答得上来吗?”
众人沉默了。
安德烈靠在树下,灰色的眼眸从绷带后面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人,面无表情。
早晚都要说的,几句话的事,在纠结什么呢?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打断他们无意义的闲聊,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所以,”杰斯珀双手一摊,“我们就在这儿干站着?”
“那你去。”阿多尼斯说。
“我肯定不去。”杰斯珀立刻摇头,“我自己都搞不明白的事,怎么教别人?”
“你是英国人。”阿多尼斯看了他一眼。
“哦?你说说英国人怎么了?”塞薇娅拉瞬间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没什么。”阿多尼斯移开目光,“就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塞薇娅拉轻哼一声,横了一眼阿多尼斯,又看向杰斯珀,脸上挂着几分无奈。
她已经猜到弟弟的想法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毕竟她也说不出口。
人群中,有两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肯尼斯蹲在帐篷旁边,绿眼睛从众人腿间的缝隙里偷偷看向那两个小老大。
他今年十四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他当然知道尤金和瓦伦蒂诺是什么关系——他又不是瞎子,那两个人从实验室出来就一直黏在一起,科斯塔看瓦伦蒂诺的眼神跟他平时看阿多尼斯完全不一样。
但肯尼斯不想去说,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说不清楚,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说错,让太宰先生误会什么。
维克多利亚从弗拉基米尔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灰色的眼睛扫过众人,又缩了回去。
她今年十五岁,在实验室里长大,见过的东西比谁都多,她知道那两个人是一对——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但她看了看周围这群大人一个个苦大仇深的表情,再看看弗拉基米尔沉默的侧脸,决定还是闭嘴。
不是不敢说,是不想当第一个。
一群人推来推去,谁都不肯迈出那一步。
晨光越来越亮,河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远处那两个少年已经吃完了干粮,并排坐在石头上看河,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迫不及待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安德烈从树下站起身来。
灰色的眼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你们这群人真是让我无语”的无奈。
他将枪背到肩上,拍了拍衣角的草屑,朝众人走来。
“安德烈?”杰斯珀眨眨眼,笑了,“你去啊?”
“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安德烈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笃定,“而且,我是最合适的。”
“为什么你是最合适的?”阿多尼斯挑眉。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因为你们每个人都接触过乱七八糟的观念,只有我,十岁入军校,只接受过书上的概念,所以我没有立场,没有偏见,不会把任何人的观点带进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的【窄门】可以预判我说每句话时他们的反应。如果我说错了,我能提前知道,及时收住。”
所有人沉默了。
然后杰斯珀第一个开口,蓝眼睛里满满的惊叹和佩服:“哇!安德烈,你怎么这么靠谱啊?”
安德烈没有回答,只是唇角的弧度下降。
他转过身,朝河边那两个少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仍聚在一起的人群。
灰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幽怨”的情绪。
“……别什么事都指望我。”
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所有人听见,“你们两两抱团孤立我,以为我没发现?”
杰斯珀、塞薇娅拉,
阿多尼斯、肯尼斯,
弗拉基米尔、维克多利亚,
尤金、瓦伦蒂诺、卡塔琳娜——
所有人同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安德烈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河边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步伐沉稳,像是在赴一场并不情愿但不得不去的战争。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瓦伦蒂诺低声说了一句:“他刚才那是……在吐槽我们?”
“是。”尤金说。
“他真有种。”罪魁祸首杰斯珀说。
“……真有种。”弗拉基米尔难得地附和了一声。
肯尼斯缩了缩脖子,小声跟阿多尼斯说“我也想去的”,阿多尼斯无语地戳了他脑门一下,没回答他。
远处,安德烈已经走到了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面前。
他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坐在石头上的少年,灰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太宰治仰头看着他,被绷带缠得只剩一只右眼的脸微微歪了歪。中原中也也仰头看着他,蓝眼睛里带着迷茫。
安德烈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是他特有的正经到近乎冷淡的陈述语气。
“你们刚才问,尤金和瓦伦蒂诺是什么关系。”
太宰治的右眼眨了一下,中原中也的眉头微微皱起。
安德烈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他们是养兄弟,科斯塔是被尤金父母收养的,这没错。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兄弟。”
“那是什么?”中原中也问。
他的声音里没有往日里惯常的天真直率,只有一种“你快点说别卖关子”的急切。
安德烈沉默了一息。
他的灰色眼眸深处泛起淡淡的微光——【窄门】的能力无声发动,未来的碎片在他意识中闪烁、重组、筛选。
确认了,这句话说出来不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他们是一对。”
太宰治歪头,中原中也皱眉。
沉默。
然后太宰治的声音从绷带下面传出来,温和而困惑:“他们是一对什么?”
安德烈看着那双真诚的鸢色眼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的【窄门】没有预判到这个追问。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在跟外星人交流”的语气解释:“一对……情人。男女之间叫情侣,他们之间,也叫情侣。”
太宰治眨了眨眼。
“哦。”
他说。
中原中也也眨了眨眼。
“哦。”
他说。
两个人同时沉默,同时转头看向对方,同时转回来看向安德烈。
太宰治问:“所以,他们不是兄弟?”
“不是。”
“那他们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亲密?”
“因为他们是恋人。”安德烈觉得自己在绕口令。
太宰治想了想,又问:“那男性恋人之间,和兄弟之间,有什么区别?”
安德烈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的【窄门】疯狂闪烁,所有未来的碎片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这个问题不能由他来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选择了弗拉基米尔的答案:“这个问题,等你们再大一点就知道了。”
中原中也的眉头皱起来:“又是这句话。”
“但这是事实。”安德烈挺直脊背,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有些事,不到那个年纪,说了也理解不了。”
太宰治歪着头看着安德烈,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里看起来仍然有些疑惑。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吧。谢谢。”
安德烈微微颔首,转身,朝众人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背影比去的时候僵硬了几分。
杰斯珀激动地想对他喊点什么,被塞薇娅拉捂住了他的嘴。
安德烈走回众人面前,停下来,灰色的眼眸扫过每一张或心虚或赞赏或憋笑的脸,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