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拿到交警出具的事故认定书时，还有些恍惚。
密密麻麻的字眼中，他的视线反复描摹在“次要责任”这四个小字上，一遍，两遍，三遍……
桑南低矮的房屋在出租车后视镜内倒退。
纸张逐渐被汗意浸泡的潮湿，文字吸收了水分变得有些膨胀。
他把文件摊平放在腿上，降下车窗，左手探出。
修长的手指随意垂着，手背薄薄的皮肉下面青色的血管经络分明。
风顺着指缝溜出。
纸张被钻入的风追逐着摇摆着页脚。
风停，车停。
陈野拐进一家小超市，出来时候手里提着一兜鸡蛋，脚步朝着出租房相反的方向走，绕了一圈走进一家药店，在门口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店名“康惠药房”，这是他第二次来这家店。
折回出租屋时，一手提着鸡蛋，一手拿着活络油。
“九耳，坐。”
熟悉的声音顺着巷子拐角传出。
陈野抬起的脚步后退。
“九耳，握手。”
“趴下。”
“跪。”
“拜拜。”
“不对，不对，你看我。”
九耳蹲坐在地上歪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叶雨时。
她双手合十晃动几下示范，“看懂了吗？”
“汪汪。”九耳冲着她叫了两声，抬起前爪，搭在一起朝着她作揖。
“九耳你是最聪明的小狗。”
九耳立马歪着脑袋躺在地上朝着叶雨时漏出肚皮。
她拿出一个鸡腿，放在九耳的不锈钢饭盆里，边缘已经被它咬出一圈密密麻麻的齿痕。
九耳前伏低下身体，屁股高高撅着摇尾巴。
“我不吃，你吃。”叶雨时揉了揉九耳的脑袋。
“汪汪。”九耳又叫了两声。
不远处的的拐角，陈野脚步依旧定在那。
静默片刻，指尖微动了几下，一时忘记要如何抬步。
全身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网包裹缠绕，收紧。
陈野竭力平复着心头的躁动，克制着急促的呼吸。
细碎的砂石刮擦着地面，带着塑料袋的窸窣声响悄然靠近。
叶雨时微微转头。
一双带刺的倒钩板鞋停在几步远。
鞋带扣眼位置因为长期的摩擦留着黑灰色的印记。
“汪。”
九耳嘴里叼着鸡腿，尾巴摇得要上天，欢快朝着那双鞋飞去，绕着那人裤腿来回的转圈。
“喂不熟的狗东西。”他蹲下身，手里的塑料袋挂着一层热气熏出的水雾，拿出一个煮过的大棒骨，随意地丢到九耳面前。
大棒骨残留的肉筋还带着汤水。
一辆电瓶车经过，掀起一阵风，空了的塑料袋被吹起，在地面上翻了几个滚，停在她脚边。
“他刚刚速度应该有40。”温黎芦没有抬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抓着九耳头顶的毛发，那只手背一道明显的红色疤痕。
那辆电瓶车早就没了影，叶雨时听不明白他没头没尾的话，直觉告诉她需要立马离开。
温黎芦随意抬头看了看，目光顺着楼层往上移。
他眯着眼，抬手指着最顶层，“七楼，如果从是这栋房子两倍高度的楼层摔下来还能活吗？”
他自顾自说着，根本不需要叶雨时的回答，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血腥的画面，他双手叉腰，嫌弃摇了摇头，“脑浆可能会流出来，像是一个西瓜，嘭……”
“很可怕吗？”温藜芦转过头看已经快走出巷子口的叶雨时，扯出一丝复杂地笑，拍了拍手，“赛车场撞你那一次，车速180。比十多层楼上摔下来的冲击还要重。”
“你说。”温藜芦拧眉，一手摸着下巴，满脸困惑，“正常人这种情况还能活吗？”
当时她身上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这样的速度撞上去的冲击力是个人都承受不住。
他明明看着她身子飞出去了十几米，撞到了护栏被甩到地面，即使不死也难活，抢救都没有意义的情况，她竟然毫发无伤。
排除大白天遇见鬼的可能。
那，她就根本不是人。
真是，有意思。
叶雨时停下脚步，转身。
“我当时穿着赛车气囊服，只是被那群人打了一顿，身上现在还有伤。”温藜芦一步步靠近，一手撩起来衣服下摆漏出，腰腹大片的青紫，他又撸起袖子，弯下腰挽起裤腿，暴漏出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比较浅的痕迹泛着青黄。
“我很想看看。”温藜芦蹲下身，将挽起的裤脚展平，抬头玩味打量着叶雨时，“你，是不是真的不会死？”
视线定在叶雨时锁骨处的那处於痕，是前两天在医院那次他故意肘击留下的，心里的仿佛猜测得到了验证，抬起手指着她，笑得身子都在晃，“哈哈哈哈……”
像是藏在黑夜的毒舌朝她吐着信子，只要慢一步就会被他追上咬下致命一口。
身影越来越远，温藜芦眼底讥讽的笑意敛起，眼底满上一层阴郁，“那就试试。”
脚步越来快，越来越急。
走出巷子，迈上楼梯，只要停下一刻，就能被那些无形的东西缠绕上来。
陈野洗了把脸，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水渍。
买的那一兜鸡蛋因为他刚刚脚步的匆忙碎了几个，塑料袋里蛋黄混合着碎蛋壳搅和在一起。
他弯腰提起塑料袋走进厨房，从里面捡出两颗完好的鸡蛋，洗了洗，放进锅里煮。
上次李阿姨看到他额头的淤青就是给了他一颗热鸡蛋，说滚一滚好的快。
他从厨房走向阳台，手肘搭在栏杆上，视线虚无地飘着。
不知站了多久，收紧的手指悄悄松了些，拨出一个号码。
李准声音带着明显的困倦，一句话没说话哈欠已经打了五六个，“呦，大变活人了？”
“许教授的电话给我一下。”陈野直入主题。
“找我姥有事？”李准混不吝打着哈哈。
估摸着对方没了耐心要挂断的时候，李准才正经起来，“谁病了？”
“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