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雨时朝他伸出手,拉着他的手带到门口 ,台阶的影子慢慢拼凑完整,投在平整的地面。
他手抖了几次,钥匙都戳不进去,最后还是叶雨时拿过钥匙打开门。
进了屋子陈野的手一直都没松开。
“陈野,为什么来桑南?”这是她第二次问,她目光扫到一旁的垃圾桶,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生活痕迹,他们离开桑南时候阳台上有几个衣架忘了收,此刻依旧挂在上面,分毫未动。
就在叶雨时以为陈野不会回答的时候。
少年平静的声音响起,尾音却是下压着,“因为妈妈在这里。”
陈野松开手,坐回沙发,往后一靠,视线落在她脖子上的那枚银戒。
一个十八线的小县城的一个普通卖花姑娘。
生在这里,也死在这里。
一个从小纸醉金迷的有钱人家大少爷,两个不可能的人,就那么遇见了。
当年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闻鹤山被连惠卿逼着和沈窈姝分手。
从小顺风顺水惯了,这是他唯一受挫。
被阻挡的爱情,总能激起人更强烈的反抗。
他酗酒抽烟,游戏人间,开车兜兜转转漫无目的,最后停在了桑南。
陈弦月生的漂亮,一个孤女在小镇生活总会招来一些不怀好意。
她卖花的时候总会装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刀刃像是锥子,轻轻碰一下都能戳个血窟窿。
闻鹤山把车停在路边抽烟的时候,看到她拿着剪刀吓跑了一个想要调戏她的小青年。
或许是好奇,或许是烦闷中看到了一出闹剧觉得有趣,闻鹤山买下了她的所有花,让她早些回家。
这些没人告诉陈野,都是在闻鹤山醉酒发疯打他时候,断断续续拼凑出来的。
不知道闻鹤山当时没有动心,也许只是因为是心里憋着一口气需要一个发泄,他连续一个月包圆了陈弦月的花。
后来就有传言说那个卖花的姑娘被有钱人享福去了,真是好命。
也有些说是跟野男人跑了。
桑南不大,流言蜚语像是雨点子一样落进家家户户。
连惠卿知道闻鹤山把陈弦月带回来是赌气,但只要不是沈窈姝,她也就放任着不管。
陈弦月怀孕生产的时候,闻鹤山正偷偷摸摸在国外陪着沈窈姝产检。
她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做完月子,不声不响地抱着孩子回到桑南。
陈野似乎是说累了,在沙发躺下。
叶雨时顺势躺在他身边。
窄小的沙发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微微动一下就会吱呀吱呀响。
叶雨时没有继续问,手背在陈野背上拍了拍。
他沉默了很久,闭着眼睛。
叶雨时以为他不想讲了,正沉默的消化着这个故事。
他长臂一伸拦住叶雨时肩膀,像是生锈的机器又恢复了运转,“我还没说完。”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些情分,闻鹤山追到桑南,把人哄了回去承诺给她一场盛大的婚礼。
就这样一边哄着陈弦月一边瞒着国外的沈窈姝。
婚礼前几天,闻鹤山愈发反常。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很准,比如他接电话悄悄压低的声音,手机响起是下意识的警觉,还有他忽然加倍的关心,这些都是他出轨的证据。
陈弦月性格刚烈也决绝,趁着闻鹤山熟睡的时候,用那把剪刀从根源解决了问题。
陈野心情似乎好了点,也有心思调侃了,似笑非笑地问:“他是不是活该?”
叶雨时顿了两秒,“嗯。”
陈野似乎不满意叶雨时的简短的回答,轻哼了一声。
闻鹤山再怎么混蛋也是连惠卿的儿子,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到底是心疼。
陈弦月抱着孩子被赶出了闻家。
一个孤女没人帮衬,又带着孩子,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苦难落在人身上仿佛是没有尽头,陈弦月带着陈野去拍百天照的时候出了车祸。
一个人酒驾闯红灯,陈弦月当场身亡。
警察通知到闻鹤山,那边也只是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仿佛接听的是个骚扰电话。
闻鹤山和连惠卿甚至都没来看过一眼,只派来了一个助理匆匆料理了后事。
他被警察送去闻家,就这样不着调的养着。
陈野自小都以为所有的小孩都会跟他一样,直到上了幼儿园才知道什么是妈妈,为什么每个小朋友都有,他没有。
他第一主动跟别的小朋友交谈还有些紧张,手里还拿了一颗糖讨好对方,“妈妈是在哪里领的?”
他以为妈妈和老师发的小面包和牛奶一样,是不是他生病的时候缺课,老师忘记给他发了。
小孩子的嘲笑和讥讽都是直白的,一群人围着他,一个人带头,其他人有样学样指着他,“他是傻子,他说妈妈是老师发的,闻野是个小傻子。”
那个时候只有路明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的糖,偷偷地跟他说,“我想把我的妈卖给你,她有点凶,你不能反悔。”
两个人对的友谊就这样因为一颗糖的买卖诞生,最后路明屁股也没逃掉开花。
陈弦月这个名字在闻家是个禁词,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遗物只有那枚银戒。
其实对于妈妈陈野是内心是陌生的,也没有印象。
没有得到过,也不曾真的体验过,只是看到别的孩子时候会羡慕。
就算是别的小孩被妈妈打也是羡慕。
叶雨时没有问他为什么从闻家出来,眼睛盯着房顶脱皮漏出的水泥,如果他在闻家过的好,就不会桑南这个小地方,住进这样的破旧的居民楼。
陈野身上淡淡的香火味道还在,叶雨时看着他紧闭的眉眼,搂紧了他的脊背,“今天是去看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