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雨时抬起头,眨了眨眼,眼角还泛水光。
陈野抬手用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
温润的液体在指腹蔓延开。
她努力想要带点轻松的语调,“其实小提琴也很不错,不然也不会遇到你。”
“只是……觉得有点……遗憾……太不甘心……”
不然也不会遇到你。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从陈野耳中划过。
遇不到就更好!
叶雨时很少会有这种感性的时候。
陈野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远处一阵慌乱的脚步混杂着一群人的叫骂声将叶雨时混乱的脑子慢慢吵醒。
为首那人正是汤聪白,身上带着大小不一的脚印,衣服袖子都被撕烂,漏出一条血痕,蜈蚣一样从肩头蜿蜒到手肘,慌张地跑在前头。
后面跟着五六个拿着钢管的小青年,一边骂一边追。
“敢在老子的场子骗钱,我看是活腻了。”
“大哥,另外一个那个姓温的混球跟丢了。”
……
那伙人掉队的一个跑着跑着忽然意识到路边有人,倒退了回来,拿着钢管在地面上敲了几下啊,“喂,刚刚那个金毛往那边跑了看到没?”
叶雨时不想卷进去,虽然很讨厌汤聪白这个人,但也不会做帮凶,她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
“谢谢啊大美女。”那人吹了口哨,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陈野。
路边尽头的垃圾桶里蜷缩着一个人,清清楚楚听到那混混说着谢谢,微微掀开垃圾桶盖子,看到路边那两个人经过,光线虽然昏暗,视野只有一条线,但是那两个人长得实在出挑,想认不出都难。
跟在最后的那个混混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警告,“敢骗老子,就弄死你们。”
昏暗中垃圾桶那一点点间隙慢慢收拢。
陈野阴鸷的眸子看着那个混混,眼神锋利又冷淡。
落单的混混仰头看着面前高出自己很多的陈野,极有压迫性,他敲了敲手里的钢管壮气势。
“当当当”金属与地面接触发出刺耳的声响,撂下一句对陈野没有威胁性的话就急匆匆去追大队伍。
“看着真的会闹出人命啊,要不要帮他们报警。”叶雨时有些担忧。
陈野:“我不爱管闲事。”
走到了家门口陈野才问,“为什么给他们指错的方向?”
叶雨时说话还带着鼻音,“你不也没拆穿?”
明明他也有很多时间可以插话的。
陈野好像很累说话有气无力的,“早点睡。”
空气回归寂静。
陈野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破旧的本子安安稳稳地躺在桌面。
月亮不知道何时露了头。
从阳台倾泻进来的月光撒在斑驳的封皮上。
眼皮的痒意越来越重,陈野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起身去了卫生间,扯掉眼皮覆盖的纱布。
拘了一捧水往脸上泼,水渍泛着盈泽顺着下颌流到喉结,陈野双手撑在洗手台旁,抬头看着镜子。
没有开灯,月色透过窗户洒他的右脸上,睫毛上还残留着湿润。
“吱呀”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叶雨时看着镜子里的陈野。
透过镜子二人无声地对视,陈野手指慢慢收紧,手臂绷直。
“啪嗒”
下巴残留的水渍承受不住重量,砸在洗手台,摔的零散。
“你也是骗子。”叶雨时冷漠看着镜子里的人,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鄙夷地审判那个卑劣者。
陈野避开了镜子里的目光,视线垂在地面,看着那双脚,后退,转身,离开。
他下意识去抓。
身体连带着手掌一起落空,失重,陷入无边的没有着落点的黑暗。
紧接着就被卷入漩涡,无尽地下坠……
呼吸逐渐急促,身体忽然有了着力点,陈野猛地睁开眼睛,漏出水泥的房顶落进眼底。
是梦。
曲起手臂横在眼睛上,右眼的纱布还在,额角的薄汗顺着鬓角没入发丝。
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坐起身,借力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喉结滚动,仿佛要把心底那份惶恐和不安一并吞吐入腹。
长臂一伸,拿起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翻看。
“沙”
“沙”
“沙”
……
像是钟表的倒计时,在黑夜里带着无声的紧张和压迫。
手指忽然收紧,合上本子,陈野抓了一下头发,仰着脖颈靠在沙发坐着,闭着眼睛睫毛微颤。
坐了不知道多久,大脑却越来越清醒,他拉开抽屉,看到那只之前写协议书的那一支黑色油性笔。
黑暗里看不清神情,陈野僵坐了不知多久,手指慢慢探向抽屉拿出那支笔。
握紧,在桌面机械又杂乱地一下一下点着。
黑色的油墨印在桌面,密密麻麻像是洒了一层芝麻。
手背的盘亘虬结的青筋像是黑暗涌出的黑线束缚着他的动作。
越是挣扎缠绕越紧。
“嗒”
笔头被折断,黑色的墨汁飞溅到手背。
星星点点,错落不一。
陈野盯着手背上的墨点看了许久。
想起要擦掉的时候已经干涸。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那墨点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任由水流怎么冲刷仍旧纹丝不动。
陈野抬头看了看镜子里蒙着纱布的右眼,视线又落在那些墨点上,来回看了几下,摇了摇头冷笑几声。
拿起肥肥皂开始揉搓。
柠檬味的。
手背被搓得通红。
二十多年前的本子,现在想要找出一个全新的,没有使用过的谈何容易。
不如就……复刻……
替代它!!!
他揉了揉眉心。
费力地吸了一口气仰躺在沙发阖上眼皮。
第二天叶雨时起床的时候,陈野还在睡。
她轻手轻脚下楼去买早餐,顺便看九耳那个小狗。
这几天不在,总担心小狗吃不饱,来到地方看到它呆着的地方还有一些骨头碎渣,肚子依旧圆滚滚的,才放心下来。
虽然你没有家,但是还有好多人在乎你啊。
九耳看到叶雨时过来,一动不动,黑溜溜的眼睛眨呀眨,片刻后像是忽然认出了来人,四肢凌乱地朝着叶雨时跟前跑着转圈。
叶雨时拿出两个肉包子晃了晃,九耳伸出鼻子嗅了嗅,低头在地上点了点,又抬头看向叶雨时,示意她把包子放在地上。
包子刚接触到地面,九耳飞快地叼走藏进潦草的“狗窝”。
旁边还多了个不锈钢的小饭盆,盆里还有一些火腿肠的碎渣。
耳朵隐隐约约传来争吵,是一个青涩少年歇斯底里地质问和嘶吼伴,随着细细碎碎的抽泣声。
“是我让他们生我的吗?”
“凭什么要我一直迁就你?”
叶雨时悄悄走近了两步,侧身透过墙看到一个女生被一双手臂抓着衣领提着,对方的身体比女孩高出大半,女孩费力地垫着脚,才能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本子你拿去哪了?给我。”
那双清瘦的手上还带着血痕,粗暴地拉开女孩的书包拉链,翻找了一通没找到东西,“你是不是也知道那个寻物启事?说,本子你换了多少钱?”
“一千。”女孩弱弱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钱去哪了?我TM问你钱去哪了?”
男生的声音也很熟悉。
叶雨时微微探出身子一瞬间又很快缩到墙壁后。
那个男生是温藜芦!
女孩是昨天拿给他们本子的人。
争吵还在继续。
紧接着就是书包背摔在地上的闷响。
“你少他妈委委屈屈的样子,钱去哪了?拿给我。”
“爸爸生病了,钱交了住院费。”女孩语气带着央求。
温藜芦冷冷开口,仿佛听到的是路边叫卖的吆喝声一样不耐烦,“又不是我让他生病的。”
紧接着又是一阵窸窣地翻找。
叶雨时看不下去,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壮胆,随手拿起一块砖头气势汹汹地要走出去。
温藜芦早已不见了踪影,女孩背对着她埋头捡起地上的书包,背带已经被扯掉了一根,她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抬手正了正被扯歪掉的领口。
先是左右看了一下四周没人,才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抱着书包朝着大路那边走。
年少时期的自尊心总是特别强。
一点点尴尬的窘迫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带来毁灭般的恐惧和不安。
叶雨时提着早餐假装不经意路过,“诶,是你啊。好巧。”
女孩眼神慌乱了一瞬,迅速垂下眼皮,手不经意地捂住了书包上那一块拍不掉的污渍。
叶雨时为了显得自己真的只是路过,指了指不远处停靠的那一排车,“我朋友的车停在那边,我去看看有没有被贴条。
女孩循着方向望去,视线撞入一抹亮眼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