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臣妹是什么心思,总归是希望王兄可以健康,臣妹常常会想到小时候雷雨天,我怕的缩在被窝里,你坐在旁边给我讲故事,说要护我一生。”她眼底深藏的算计逐渐敛去,声音中添上一丝哑意,不是卖惨,而是发自内心的轻叹。
床幔间传出粗重的呼吸声,空气再次恢复安静,良久,南诏王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既然你觉得好,就带进来吧。”
韶音公主轻轻“嗯”了一声,嘱咐道:“王兄要注意身体,臣妹希望你能早日康健,臣妹不打扰你休息了。”
“去吧,回去好好休息,往后南诏还要靠你。”
韶音公主从屋中退出,总管太监守在门口,看到她再次恭敬行礼,“公主,奴婢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本宫可以自己走,照顾好我王兄。”
睫羽轻轻垂落,遮住眸中翻涌的利弊权衡,素来目空一切的人,此刻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她没有落泪,只是目光遥遥落在虚空处,像是穿过重重宫阙,望见了许多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一切都已过去,遥远得无法触及,又好像只活在梦里。
梦醒了还要继续,明天依旧是针锋相对,谁让他们出生在王权之家。
回到华清宫,姒云稷和温南烛都在大殿里等他,两双没有感情的眼睛,不懂她内心的悲戚。
“怎么样?”姒云稷问。
“明天跟我走,别让他太疼。”她没有感情的留下一句话,然后走进内殿,背影有些说不清的落寞。
翌日。
晨光撕开夜晚的懒倦,宫女太监开始忙活,宫里还是往日的宁静。
萧王后每日巳时会去亲自服侍南诏王用药,而韶音公主要在这之前带着姒云稷和温南烛来给南诏王看病。
三人行至紫玉宫,守在门前的依旧是总管太监,看到韶音公主立即从门边小跑至她身前。
“哎呦,公主怎么来这么早。”
“先带我去见王兄。”
“公主,这时辰尚早,不如等王上用了药,再让他们诊治。”
韶音公主狠厉的瞪去一记眼神,“用过药的还能看准确,王兄的身体容得了耽误。”
“是是是。”总管太监连连点头,让开一条通道。
推开宫殿的门,里面扑鼻而来一股药味,与药王谷清苦的味道不同,是那种带着腐臭的苦味。
姒云稷不适的耸鼻,韶音公主面无表情的进去,在门口恭敬道,“王兄,臣妹带了药王弟子。”
“嗯,让他上前来吧。”床幔间传出南诏王的声音。
温南烛面上蒙着一层素色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清明的眼眸,单手提着沉木药箱缓步上前,立于床榻侧畔躬身恭敬一礼,声音平稳克制:“王上,先给您诊脉吧。”
纱幔被轻轻撩开一道缝隙,一只枯瘦的手自厚重的床幔间缓缓探了出来,皮肉干瘪地紧紧贴在嶙峋的骨头上,根根骨关节突兀隆起,肌肤不见半点活人该有的血色,通体覆着一层诡异暗沉的青灰,冷僵得没有一丝温热。
那手微微蜷动了一下,指尖僵硬地轻颤,明明尚有活人的动静,模样却衰败可怖,恍若一具早已失去生机的干尸,偏生残存着一缕游丝般的气息。
温南烛神色未变,俯身将药箱轻放在脚边,指尖轻轻搭在了对方的腕间。
指腹触到一片冰凉刺骨的肌肤,没有寻常脉搏温润的弹力,脉象细若游丝,虚浮涣散,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时断时续,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消散。
一股阴寒滞涩的气感顺着指尖漫上来,绝非寻常体虚劳损之症,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屏息凝神,静静感受着腕下这缕岌岌可危的搏动。
“王上,可否给我看看你每日用的药?”
“嗯。”
得到南诏王的许可,总管太监端来一个药碗,里面留着黑色的药渣。
温南烛接过药碗,放到鼻尖下清嗅,端着药碗的手缩紧,面色沉重,“药渣有吗?”
“有,王上的药都是在紫玉宫由奴婢亲自监督熬制的,就在后院,奴婢叫人去拿。”
“快去。”温南烛将药碗放到床榻边的香几上,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纸笔来,摊开在香几上写字。
“怎么了?”韶音公主上前,看向他在几案上写的字条,一味味药材陈列出来。
温南烛手没停,笔尖落在素白宣纸上,墨字清劲工整,一字一句罗列分明:“将我闻到的药材先写下来,王上精气亏虚,是常年体虚耗损之态,可脉象沉涩淤滞、寸脉几近消散,绝非寻常劳损、风寒郁结所致。”
他抬眸,轻纱后的眼眸沉如寒潭,掠过床榻上死气沉沉的人影。
整座紫玉宫的药腥腐味愈发浓郁,黏腻地裹在人周身,压得人呼吸发紧,寻常固本培元的汤药,该是清苦温凉、滋养脏腑,可这满室药气混杂着人体衰败的死气,阴寒刺骨,分明是补中□□、经年侵体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