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入深林，漆黑间隐隐幽光，一团刺眼的明亮出现又熄灭。

舂霜客撑在树边呕出一口血，胡乱一擦，气急败坏地跺脚回身，还没嚷嚷出口，耳边响起负山不可置信的喊声：“为什么她还活着？！”

孩童语塞地盯着与她面对面，眼对眼的人不多见的失态：“不应该问你吗？任务是你的，说完成的也是你。”

负山捂住复发的旧伤，疼得直皱眉：“我怎么知道，我亲眼看见她死的，亲眼！”

她一把一把地给自己顺气，越捋，胸口起伏反倒越快：“奚淮昭把她死的事闹得那么大，结果她还活着，我白白被通缉了？白白受伤？白白损耗了一半修为？！”

她背过身，忍不住冷冷发笑：“回去指不定还要被盘问多久，我真是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罪受。”

她低头沉思，乌月蕖目光里的戏谑，明晃晃就是要给她看的，分明就是在提醒最后一次见面的事。

负山脑袋飞速转动，眼中哪里还有话语中的愤懑？

舂霜客瞧她肩膀一抽一抽，都被气得直哆嗦。

年轻女人侧身，像是自个暂时调整好情绪，摸出丹药，扔给舂霜客一颗，自己再塞进嘴里。

孩童看手里黑乎乎的药，又瞄了一眼负山指缝中漏出的血，里头的血液与鲜艳的红衣纠缠在一起，分不出是血染红了衣，还是衣原本的颜色就是如此猩红。

丹药含进口中，味道蔓延，她的脸霎时皱成一团：“呸！你这是什么药？怎么这么苦！”

负山不明所以地回道：“好药啊。”

话说着，又掏出好几颗，面不改色地嚼嚼嚼，看得舂霜客皱起的眉头就没放下过：“你把药当糖吃啊？”

负山再掏，再吃，嚼嚼嚼：“为什么不能？又吃不死。”

孩童嫌弃地掩下眼底的怀疑，在杀死元后乌月蕖一事上，无论负山动过多少手脚，做过多少不利于玄蝉蜕的事，对她而言，都无伤大雅。

负山的路，和她的路，只会相错，不会阻碍。

再者，真龙残魂，失传已久的藏爻工造，半息之间察觉她们所藏匿的生眼……负山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像乌月蕖这种人，能真被负山杀了，才奇怪。

况且……她看跟嗑瓜子一样，手里拿着一堆丹药一粒粒往肚子里送的女人。

负山擅藏匿和行途，向来都是命令能做就做，不想做就直接拒绝，不会多问，也不会多说，因此许多事情，首领都愿意交给她。

但正是因为这样，负山到底有没有揣着明白装糊涂，背地里偷偷掌握不该知道的东西，谁都说不清楚。

一旦首领知晓乌月蕖还活着，她做过所有的任务，其中可能的疑点，就会被放大，过渡猜忌。

自己能想到的事，首领也一定会想到，届时，若是负山没能洗清嫌疑，难逃一死。

如此看来，负山现在背叛玄蝉蜕，另觅他主，寻求庇护，才是正确而明智的选择。

舂霜客敛下观察，叉腰泄气道：“好了，我不怀疑你了，真是的，够服气了。”

负山睁大双眼：“什么？不是，你真怀疑我啊？”

负山现在好像还没打算这么做。

舂霜客从来都搞不懂她，当然，她也不会主动让负山背叛玄蝉蜕。

她伸出手。

负山后退一步。

舂霜客嘴角抽了抽，问：“有没有甜一点的？”

“药哪有甜的？”虽然这么说，负山手里仍放出灵力在腰间储物里搜刮，又似乎是不经意间，细碎的灵力飞散在空中，点点轻轻飘落草丛。

手心传来落物的细微触感，孩童捏起嗅了嗅，淡淡药香若有若无地漫入鼻尖。

她迟疑地放进嘴里。

负山能活下来，能完成任务，如果她本身没有大问题，那就是负山的计划一开始就被乌月蕖看穿，被利用。

曜尊身边，难道还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高手？

舂霜客思绪突然一断，浑身一僵，丹药的齁甜顺着舌头黏在喉咙里，整个脑子都被这股甜腻腻的噩梦包裹。

她生无可恋地闭上眼，过了会，深深吸气，面无表情地转头问：“你要杀了我吗？”

*

苍舒禾并不介意与阎青乐讲述自己如何夺得幽阳。

这件事大致怎么操作不是秘密，有心人只需要捋清前因后果，自然就能推断出她怎么利用幽阳内斗，任一片片波浪交叠，最终形成无人能阻挡的波涛。

诡计也好，阴谋也好，诸人会对这件事作何反应，又会对她作出何种评价，苍舒禾一向只当听个乐。

有人拥戴她，就有人反对她，那又怎样，赢的人是她。

如今阎青乐想知道，苍舒禾很愿意再次回忆自己计划的其中精妙。

有些细节，无人欣赏，实在可惜。

原本还略拘谨的阎青乐不知不觉听入了迷，她全神贯注的模样，倒让苍舒禾想起当年在血海中见到的权惊舟。

也是这样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她，但与阎青乐的求知相比，权惊舟的眼里，盛满的是控制不住的杀意。

过往的回忆仅仅是一点涟漪。

回昆琅的路上没有来时急切，苍舒禾还是在照顾到阎青乐的情况下，尽量加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