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蔓!”
赵逢芳。
“蔓蔓!别管我!快跑!”
赵逢芳。
她终于再次听见赵逢芳的声音,如此撕心裂肺,终于见到她的人,哭得如此绝望。
“杀了赵逢芳!”那道她憎恨的声音,刻入骨子里也要抽筋拔骨的声音,正在甩出催命符。
视野逐渐模糊。
她无所谓成为看客们的笑料,无所谓罪名几何。
变故陡生。
寻求改变,寻求银针扎入手臂,能短暂感到疼痛而躲闪的人们,亲手拿起银针。
黏稠的鲜血自赵逢芳额头滑落。
蔓蔓睁大双眼,本就稀缺的呼吸越加微薄,黑暗入侵视线。
嘈嘈杂杂的喊声忽远忽近,分不清方向,在脑袋里轰轰轰地响,人影摇摇晃晃,似鬼魂晃荡,残影接残影。
在这场荒谬的“正义”里,他们狂欢,他们加入“理所应当”的审判,他们“证据确凿”,他们加入皮影戏。
那是加倍的“改变”,足以拉扯许久未动的躯体,足以令他们加倍地感知到“我”。
只有她──赵逢芳,在不停地呼唤她,让她跑,让她逃。
错了吗?蔓蔓想,她错了吗?
杀人的是她,逃跑的是她,决心回来也是她,那么为什么,会是赵逢芳承担一切?
赵逢芳不是她的同谋。
一直都不是。
耳畔声音渐渐远去,她一时分不清是自己快死了,还是赵逢芳快要坚持不住?
为什么啊?
为什么?
蔓蔓忍不住问。
既然想当看客,就永远当一名看客啊。
本来,这只是她和他之间的私人恩怨。
中年男人发狠地钳紧女孩的脖子,只见她突然停止挣扎,双目圆睁,全身瘫软。
他放轻呼吸,确定她胸口没有起伏的迹象,这才心有余悸地慢慢松手,移开。
“啪!”粗粝的手紧紧抓住他,下方呆滞的眼瞳一动,指甲粗鲁地挠过,带走碎肉和血。
“啊──!”哀嚎引来所有人侧目。
本该死去的女孩手持莹亮巨大镰刀一勾一划,喷涌而出的温热洒满脸,任由其溅上眼睛。
“嘭。”常年挡在她身前的肉倒地,光亮重新进入视野。
天地寂静。
*
蔓蔓杀的第一个人,是她的弟弟。
那个时候,手心的血,就如同他们血脉相融。
就像现在。
父亲的血与弟弟一样,沾在手心,溅在肌肤。
他们是一家人。
他们有着相同的部分。
她绽出笑,开心问:“喜欢吗?”
话音落下,满地惊恐尖叫,四散而逃。
一道透明的结界挡住所有人的去路。
蔓蔓满目不解,嗓音嘶哑:“你们不是很喜欢吗?”
手心黏稠抹上镰刀把手,“何必与羊二站一起?”
抬眼眸光愉悦,透过他们的皮肉,对里间生出异样的渴望,“我会实现你们的愿望。”
既然选择加入,成为戏中人,那么戏还未谢幕,怎能提前离开?
她是他们观赏的主角,主角会带领他们,走向戏的终局。
愤怒开怀大笑,恐惧携手血腥同奏,哀嚎波浪起伏,火焰直冲云霄,刀光烁烁,似夜间星光明亮。
梅屿如同一个巨大的陶窖,将所有人炙烤其中。
血的腥味充盈鼻间,蔓蔓还不想死,即便已经做好死去的准备。
她回来认罪,不代表知错,不意味着会改变,不代表,她愿意死。
世间若失我,便再无我。
镰刀猩红滑落,她尝到了快乐,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快乐,她止不住战栗,发抖,愉悦。
最后一个……活物。
弯刃猛地停下。
挣脱束缚的赵逢芳没有躲。
蔓蔓也没有移开。
两人四目相对,锋利距离胸口近在咫尺。
「我在想,如果以后能生出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可是世上只有一个我,只有一个蔓蔓,再怎么像,也不是我。」
「昂,只有一个蔓蔓。」
女孩眼珠微动。
女人泪流满面,咽下喉间怜惜,踏出一步。
刀刃切开尽是补丁的衣物,割入柔软的肉,血腥混在空中,味道没有任何变化。
蔓蔓握住镰刀的手几不可察的抖,嘴唇噏动:“走。”
她那仅剩的,摇摇欲坠的最后善意,在我彻底迷恋上杀戮,完全摒弃所有善之前,走。
梅屿是前所未有的寂静。
血腥一层叠一层,隐隐腐臭。
女孩垂下脑袋,她不讨厌这个味道,身体里的血甚至在因此沸腾。
泥土与血积成的泊混浊,模模糊糊地倒映面容。
是蔓蔓,又不是蔓蔓。
她舍弃了过往,舍弃了一切,舍弃了“蔓蔓”。
脑海缓缓千转百回,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名字。
羊道薇。
“羊道薇。”一声缥缥缈缈的嗓音同时响起,“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