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眸玩味含笑:“你失去了,杀戮的快乐。”
拾伍浑身一震。
幽绿火舌晃过。
橙红遮天盖地,残阳铺得天与地都似在大火中,凹凸不平的房屋亦被吞没,闷出不存在的烘热。
分明只是普通的景象,蔓蔓却莫名透不过气。
“放开我!”
一声尖锐如利箭直冲心脏,她急忙回头。
背对她的中年男人浑身麻布补满破洞,使劲拖拽瘦弱的年轻女人。
男人对着围观的众人破口大骂:“一定是她!一定是那个硬骨头,伙同这个、这个该死的……呸!带走我儿子!除了她!没有别人!”
蔓蔓呆呆地站在原地,紧盯男人的背影,恐惧仿若数不清的树根,快速生长,穿透心脏,与它融为一体,严丝合缝。
“怎么偏偏硬骨头不见,我儿子就失踪了!这个女人,她和硬骨头关系最好!她一定知道!”
男人猝不及防转过脑袋,满脸凶相骤然近在咫尺。
呼吸卡在嗓子眼。
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穿过她的身体。
蔓蔓愣住。
“放开我!”
女孩下意识随声音转身,慌乱的眼睛定格。
她终于见到了正在挣扎的年轻女人的脸。
“娘。”她轻声呢喃。
那张脸,比印象中更年轻。
是那个人,那个在东亭镇街头,为她解围的人,让她……喊娘的人。
她……
她……
想起来了。
那个男人,那个女人……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会回来?
因为……
蔓蔓呼吸急促,迈开脚步。
因为蔓蔓必须回来。
蔓蔓绝不能让那个帮助她逃走的人,为她顶罪,为她承受莫须有的罪名!替她受罚!代她死去!
赵逢芳!没有杀死任何人!
杀人的是她!
她撒开腿追上去。
刹那间,状若白云的东西扑上脸,蔓蔓不由得停下脚步。
眼前一阵刺眼的光亮荡过,模模糊糊的空间里,除了她,就剩下一盏幽绿火盆。
火焰倒映了她的模样。
她摸上自己的脸。
从前,她曾无数次想象母亲的长相,鼻子像她该死的父亲,那么眼睛,是否会更像母亲一点?
她得不到答案,甚至,她不知道母亲是死是活。
她必须每天呆在家里,干活,不停地干活,夏天还好,仅仅是会不小心中暑晕过去而已,冬天手脚容易生冻疮,还会冷得手脚伸不直,无论干什么,都会变得缓慢,这时,她总少不了忍一顿骂,挨一顿打。
她都不知道自己整天到底在忙什么?
每天,每一次,她好像都被固定在一个地方,做着相同的事,唯一的不同,是打骂的时间,程度不一样。
她只是偶尔会奇怪,为什么爹不用做?为什么弟弟也不用?为什么每天忙忙碌碌的只有她?
她的日子于他人而言,大约算得上难过的。
她看过的人太少了,少到她没有人可以比较,就以为这世上所有人,很多人都是过的一样的日子。
没什么好奇怪的,大家都是这样的。
直到认识了赵逢芳,直到在修仙者与凡人矛盾爆发的档口,父亲要把她卖了,无论是要换一口吃的,还是换取钱财。
为什么不卖了弟弟?
她不明白,她会干活,比起每天什么都不做的弟弟,她明显为这个家付出的更多,为什么卖掉的不是弟弟?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卖掉的不是父亲自己?
为什么是她?
她一个人就可以撑起家啊。
这个家没有她可怎么办啊?
她按捺身体上的青紫,伤口,疼痛比路还要笔直,异常清晰而直接地提醒她。
“我”即“我”,双手抚向万物的触感,眼睛看到的色彩,耳朵听见的声音,鼻子嗅出的气味,舌头尝得的百味……
只有她才能给自己带来如此清晰的感触。
她不可替代,她是自己的唯一。
爹,弟弟,他们没有了,不见了,别人也可以成为他们,谁都可以成为他们。
他们不是唯一。
这个家,不能失去的人,只有她。
只有她自己。
谁也无法成为她。
可是……
赵逢芳来了。
她拉住她的手,告诉她:“你必须逃!”
这个会为她小心涂抹伤口的女人,这个会为她眼角含泪的女人,颤抖地捧住她的手,说:“你不能因为他们,毁掉你的一生!”
所以,她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