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不再重要,它们时刻可以颠倒。」
这是母亲的原话。
可是……乌月蕖是意外。
奚淮昭眼睫颤动。
意外,就该有不一样,不同的解决方法,不是吗?
他再次朝房门的方向看去,静静地凝视了好一会儿。
这是来到东亭镇后,为数不多能与她独处的机会。
告诉了她,她就会改变主意吗?
奚淮昭并不确定,他总是摸不透她。
晨间时候与她对视的刹那,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阎青乐离开姑渚,周微渡不在她身边,他只需要走上前去,问她,可以单独谈谈吗?
他想乌月蕖不会拒绝。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如此解决,可真当需要迈开脚步走上前时,他说不清自己是生出了紧张,还是畏缩,它令腿变得千钧重。
不过偏个脑袋,下定决心的短短空档,她已经转身回屋。
犹豫,懊恼,这些都是不该出现的情绪,但此刻,它们被无限放大。
他不认识这样的自己。
奚淮昭垂目沉思。
宅子外的热闹喧哗漾进安静的小院。
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忽然从里间传来,他霎时望过去,快步走近,房门若有若无的灵力泄出。
他戒备地搭上门把手,是静虚阵。
周身灵力隐隐催动,试探开口:“月蕖?”
与此同时,猛地推开门。
“嘭!”木门砸上墙壁急促弹回,又缓缓慢下来。
奚淮昭不禁放轻呼吸。
澄金的阳光隔着窗照射屋内静谧,灰尘像是被困在原地,细细飘动。
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眼皮狠狠一跳。
乌月蕖,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掳走了。
“该死。”他转头快步喊,“月十七!封锁……”
眼前突然陷入黑暗。
小院花香仍在,房屋间的布局在感知中仍没有变化,这里还在东亭。
奚淮昭抬头。
黑云压镇,再无一色,更无浅淡。
墨布之上,月色禁锢在月亮中,正在以肉眼可见地缓缓升起。
吵闹的街市一瞬寂静。
突如其来的黑暗如凭空横贯巨刀,数不清的呼吸扑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积聚,膨胀,爆发。
“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
“月亮?”
纷纷杂杂,各色各样的嗓音起起落落,嗡嗡嗡地响彻周遭。
银钱叮叮当当落在手心,店家将包好的烤鸡递过去,仰头满目讶异:“要下雨了?”
又见天上月,稍稍凝神,感叹道:“哦,可以提前关店了。”
权惊舟默默接过烤鸡,转身穿过慌张的众人。
身后嘈杂没有停歇,余光可见的清晰飞快掠过,不断变幻,风呼啸耳边,发梢摇晃。
凡人所见的漆黑,于入道之人而言,恰好可视。
发尾慢慢停下晃动。
树丛遍布,树枝张牙舞爪,鼻尖闻得泥土燥气。
如果没记错,权惊舟抬起眼。这里是东亭镇西。
天空墨色几不可察地如绸缎般涌动,瞬间恢复原来黑布模样。
一个很合适的地方,一个与水采溪家完全相反的方向。
权惊舟一手提着苍舒禾的烤鸡,一手伸直,华贵的首饰在手里隐约闪亮。
她手里拿着的,俨然是本该在苍舒禾手腕处的莲花累丝镶珠金镯。
双腿拉开距离,蓄力。
腰间飞出排排符箓,声声破空,灵活绕过一圈后,丝丝闪电在符箓间滋滋啦啦。
眼瞳倒映如美丽纹花的光亮,权惊舟脑袋朝金镯的方向一点,数不清的符箓径直袭去。
“嘭!”
奚淮昭猛地停下脚步,脸色骤变,东亭镇西!
*
一袭红衣立于无风无浪的屋顶之上。
负山单手叉腰,漆黑的眼瞳生出一副纯白竖瞳,将整个东亭镇俯瞰其中。
即使她为玄蝉蜕卖命,也不可能将自己的所有底牌都毫无保留地摊开。
竖瞳极为快速地颤动,里间闪过一个个人,无论街道处,无论房屋内,或惊慌,或镇定,或惊疑……云生河不再流动,姑渚上术法光芒烁烁……
除了斗法声,人声,嘈杂的脚步声,再无其它。
红润的脸色隐约苍白,眼睛重重一眨,所有响声消失不见。
仿佛身处虚虚渺渺之中,唯独视野宽度变得更加狭窄,眼睛如同长了翅膀,在无人的街道不断穿梭。
看到的一切与如今的东亭镇无异,但她清楚,她进入了柳条“创造”出的另一个“东亭镇”。
终于,她找到了目标。
──乌月蕖。
年轻女人正站在原地,动也不动,负山看不清她的神色,至少,能感受到她没有慌乱。
她好像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负山仔细观察,堪堪看清几个字的唇形,乌月蕖便闭口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