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叫水行意,是这艘船的船东。”
阎青乐这才真真切切地看清眼前这位身形高大的女人的样貌。
脸上一条极长的狰狞疤痕斜贯,右眼显然已经无法视物,缀在黑黑的空洞眼眶里,不知是用的什么手段让它半落不落。
水行意没有错过她的惊讶,揶揄道:“没见过像我这样的人?”
她自问自答:“的确,大多数都会选择戴上眼罩,免得吓到旁人。”
她不一样,她就是要吓人,特别是夜深还不归家的坏孩子。
阎青乐很快控制好表情,微笑道:“船东真是,独树一帜。”
话罢,“我名阎青乐,叨扰了。”
“哦?”红衣女人声音从后面传来,“斛桑城的阎家小姐?”
她转身,勾唇笑道:“我是闻人游川,一个行脚客。”
水行意的船与普通乌篷船不同,她的船虽比不上画舫精致,但船上还有客人可独立使用的舱室,还有好几个船员。
带着水清凉的风吹过,阎青乐趴在窗口,默默思索起那个自称行脚客的闻人游川来,之前阎府的事闹得颇大,像他们这种到处游历的行脚客,能知道她的来处,并不奇怪。
船忽然一抖,开始缓缓行进,河水粗波粼粼,阎青乐新奇地感受船只移动。
明明脚踏木板,未曾触碰河流,然就是变得奇怪,好像身处水流的柔软,那包容万物的感触,摇摇晃晃,似在云间行走。
远处的花草树木,白墙黛瓦,在眼间如画淌过。
容序站在另一侧,船的行驶比之前慢,看来是水行意看出阎青乐是第一次坐船,特地叮嘱船员放慢速度。
他暗暗深吸一口气,心底悒郁。
他是故意躲苍舒禾的。
否则也不会提前前往东亭镇,更不会自己住在镇内,不与奚淮昭他们一起行动。
自从衔苦山事后,曜尊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也没有与他说过,什么时候要他完成交易内容,就好像把他忘记了一样。
可交易内容她已完成。
虽然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钧洲巫鬼道那些人,确确实实很久都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
脑海映出苍舒禾含笑的面容,容序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知晓必须完成交易,偏偏她不告诉自己交易的时间,也只给出一个模糊的交易内容。
明知前方会发生什么,却不知它何时而至,这才是最难熬的。
他没有选择,在抓住她裙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用掉选择的机会,是他的退缩,胆怯,把自己放置于今日这般田地。
日复一日翻涌的恐惧渐渐化作另一股黏稠、诡谲之物。
害怕见到她,她的一颦一笑再温和,都足以令他毛骨悚然,可这片遮盖全身的沼泽一旦褪去,就会浑身战栗、惶恐、不安,一丝一毫的光都将灼烧他的皮肤。
已经糟糕到容序都要忍不住给自己脑子扎几针的程度。
“容序。”
“容序?”
嗓音真切地传进耳畔,失神模糊的眼前一瞬清明,侧头。
阎青乐关切道:“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我准备去甲板看看。你如果累,就休息一会儿。”
说到底也和闲逛差不多。
“没有。”容序否认道,“我很闲,闲得快要发霉。”
这次来东亭镇,除了他自己想出来逛逛外,很大的一个原因,是奚淮昭拜托他一起来。
──如果乌月蕖不小心生病,他可以帮忙看看。
啊,曜尊生病。
容序缓缓眨了眨眼,不觉好笑。
到了她那种程度的入道之人,生病应当是很遥远的事。
他看着面上无辜的阎青乐,不由得想起她对乌月蕖的一无所知,竟生起丝丝羡慕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阎青乐眯眯眼。
他往前走,半真半假道:“羡慕你罢了。”
阎青乐微笑道:“阎府只剩我一个人,确实很快活。”
阎家三父子是否真的该死,除开别的,他们对她做的一切,是否真的让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他们只是对她不好而已,对她只有利用而已,对她异常苛责而已,要她搭上自己的一生而已……
他们可是她的家人啊,是她的父亲,她的哥哥们,他们血浓于水,他们血脉相连。
除了一层虚无缥缈的血缘,他们之间一无所有。
除开一层看不见的血缘,她也可以被允许,称呼他们为仇人。
正因为有这么一层血缘,心情才会复杂,才会不断有人劝她,好歹是你爹,是你兄长,原谅他们吧。
那她呢?
她就活该吗?
“以后去做客,就可以光明正大拎酒进去了。”容序笑道,转回的脸上笑意渐渐收敛。
迟早会来的事,那就等它抵达面前,再烦恼。
他只能这么宽慰自己。
云生河水面烁金微漾,二人甫一出去,就听闻人游川问水行意:“为何东亭镇人要搬离姑渚?听闻姑渚住人,至少有四百年。”
不说修仙者,四百年对凡人而言,姑渚已经可以称之为家,并予情感。
“却在十多年前,集体搬离。”
异常直白的话语霎时吸引阎青乐的注意。
闻人游川继续道:“我前几日特地前往姑渚瞧了瞧,是个好地方,除了离岛需要撑船……”
她脸上似笑非笑:“对于东亭镇,撑船理应算不上麻烦。”
风吹过红衣,散落在后背的发也飘动,“这世间意外,不外乎天灾,人祸,姑渚,又是为何?”
水行意单手叉腰,静静听她将话说完,耸耸肩:“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不能住人了。”
她无所谓道:“有人说,姑渚会被淹没。”
“就这样信了?”闻人游川反问。
水行意咧开嘴笑:“当然,和死亡相比,搬家算得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