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眼,已经不再有迷茫。
现在的她不再彷徨,以前看得出的犹豫,已随岁月埋葬,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会走得更远,比任何人都要远。
老人移开视线:“道薇,告诉了你什么?”
苍舒禾轻笑:“她死得太快了。”
*
死得太快了。
是该说他死得太快,还是说竟然这么容易就死了?
“嚇──嚇──”粗重的呼吸声随着胸口剧烈起伏,犹如野兽低沉。
心在胸腔里,不断收缩,膨胀,脑袋好像也充斥一颗几近严丝合缝的心脏,嘭嘭嘭,嘭嘭嘭,砸得视野变得狭窄,余光比芦苇掩住的夜幕还要漆黑,找不到方向。
捧在手中的石头粗糙不平,在昏暗中几不可察,遍布的细密颗粒中夹杂碎肉,一滴猩红落下。
“嗒。”
小女孩一抖,石头的尖锐扎得生疼。
她盯着身下血肉模糊的脸,猛退一步,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眼珠子急促躲闪,不过片刻,她怀抱石头,失力踉跄跑往芦苇丛,没过一会儿,又跑回来,空荡荡的手吃力地拖动那浸染血的布料。
湖岸边窸窸窣窣,像极小动物潜伏行进,却更加沉、重。
湖面传来细微哗啦。
她下意识转过脑袋。
那是船只轧过水面的声响。
她朝村庄的方向望去,只能在依稀里看到透过窗发出的橙黄,那橙在女孩眼中,慢慢红得妖冶。
血红染过指缝,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她的。
她需要上船。
她得上船。
她必须上船。
耳畔脚步踩上野草,悉悉索索。
她猛地转头。
高大的女人站在芦苇前,夺去仅剩不多的夜光,腰挂斧,脸上刀疤长长斜贯,一只眼球半挂不挂,静静地看着她,宛若来索取报应的恶鬼。
警惕咬住足以窒息的寂静,密密麻麻蔓延在黢黑之中。
女人完好的眼瞳微动:“你是蔓蔓?”
女孩没有回答。
层层墨色下的瞳孔冰冷,专注。
分明是个小姑娘,那眼神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蓄势待发,伺机一击毙命。
女人解下腰间斧头,用力扔远,利器破空,落地发出沉闷响声。
她缓缓举起双手,旋转一圈,以证明无害,轻抬脚步,试探上前。
一步,两步,三步……
在距离女孩五尺远时停下,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
女孩戒备没有卸下分毫。
女人视线下移,女孩手下的人瘫软无力,手指自然直挺,脸部血肉模糊,凉的不能再凉。
她道:“很好。”
腰间骤然飞出符箓直冲尸体,女孩后退一躲,抬眼间,尸体,甚至是鲜血,都荡然无存。
她睁大双眼,手里的血,弥漫鼻间的血腥,无不在提醒她这里发生过什么,她干了什么。
女人放下手,朝她走来。
女孩眼中惊疑,周身锐利有所缓和,仍渐渐握紧掌心。
面容可怖的女人蹲下,抓住她手臂,斩钉截铁道:“记住,你在这里等了我三天,除了我,你没有再见过任何人。”
两人四目相对,胳膊上的手点点收紧,似是无声催促。
女孩吃痛,张了张嘴,嗓音沙哑:“我等了你三天。”
她盯着女人那只完好无缺的眼睛,里面的自己脸上,是不知何时飞溅的鲜血,“我听见有人叫我,但我不敢出去,后来好像有什么声音,没过一会儿又停了,直到听见船停靠的声音,我才敢出来。”
“没错。”女人勾起唇角,左右张望,在杂草间的血迹上停顿,“还有力气吗?”
女孩点头:“有。”
粗粝的手掌轻拍,“走!”
女孩撒开腿,错过女人,朝船的方向奔去,直至快要彻底看不见女人时,才稍稍回头,看了一眼。
拖着沉重的双腿,一刻不停地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手里的血仿佛已经凝成块,却还能感到凉意往指缝钻。
双脚一软。
“嘭!”女孩猝不及防扑进一人身前。
整张脸被迫埋进裙摆,面料柔软,满鼻清香。
耳边商贩吆喝叫卖,此起彼伏,潮湿的东亭镇也染上热气,已然苏醒。
这里和平,温馨,一如往常。
她不禁后退,光线全然涌进眼睛,抬起脑袋。
面容明艳的女人垂目,精准无误地叫出她的名字。
“蔓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