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年岁渐长之前,她能在阎家好过一些,很大的原因,是多亏了奚淮昭身边没有女人,人在他眼里就只是人。
至少她是唯一一个能跟在他身边的女孩。
这才让阎府觉着,未来的元后之位迟早会落在阎家手里。
在他们看来,有没有感情并不要紧,当奚淮昭需要娶妻时,定然会优先考虑熟悉的人。
每次猜对他们心中所想,阎青乐就止不住想笑。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为什么能跟在奚淮昭身边。
就像所有人在这场所谓的“青梅竹马”里,都忽略了另一个人的态度。
奚淮昭对她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
是她需要跟在奚淮昭身边,以得到因为未入道而失去的安稳,是她在日复一日被阎家三父子的否定里,迫切地渴求自己存在的价值。
她接近奚淮昭,从来无关乎于情。
奚淮昭也明白,她是为利。
她拿准了他不会随意对别人动手,才敢在合适的距离下,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在阎府的处境,于那些华族权贵而言不是秘密,纵使阎府对外看着对她多好,实际一个个都心知肚明。
大多数人都会在她面前维持体面这层薄薄、易碎的冰,不会将话挑开来讲,可这层冰对当初的阎青乐而言,是一条摇摇欲坠的遮羞布。
她羞耻于从别人口中得知,她没有得到家人的关切。
大多数人都拥有的东西,一出生就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她没有,她在中间格格不入。
不安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每一个人,在一团团数不清,陌生又不属于她的暖烘烘里,渴望能嗅到同类的气息,哪怕是有一点点相近,她也会不停比较,以寻求──有人和我一样。
母亲为生下她玉碎,她还未在这世间发出第一声啼哭,就已经被宣判重罪。
不被家人关切是正常的,被不断地否定,不停地否定,是正常的,那么努力依旧无法入道,是冥冥之中,重罪之下的责罚。
一个家因为她变得残缺。
被家人讨厌,也是理所应当。
她什么都没有做到,什么也没能完成。
她那么渺小,那么虚无缥缈,又轻飘飘,是一丝溅起的细微泥土就能轻易埋没的柳絮。
那么,母亲倾尽全力地生下她,是为了什么?
她迫切不停地寻找每一个能稍微与自己重合的人,却无论怎么比较,怎么找不同,最后仍发现,她是那个最特殊的。
没有人像她一样。
就像一束看不见的强光直直投在她身,在数以千计的人群中,如此与众不同,如此显眼。
她是个异类。
她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低下头,攥紧能压住整个人潮湿厚重的布,数不清的水汽凝在指尖,湿答答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手肘。
奚淮昭也是一个异类。
一个与她不一样的异类。
她曾苦其得不到的东西,他全都拥有。
前元主元后在他身上付出了超乎的精力,溢出杯盏的关切,数不胜数的锋利刀剑与银针哗啦哗啦地随水流溢。
杯盏之外,亦有方寸,又哐当哐当地漾回,砸击杯盏,叮叮当当,竟得到诡异的平衡。
在此平衡之下,奚淮昭发现她虽然总会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然完全可以忽略,所以只不过是没再直接开口赶她走而已。
也仅此而已。
这在别人眼里,就成了特殊。
特殊?
不,奚淮昭眼里没有特殊。
在奚淮昭成为元主之后,她能继续跟在他身边,继续佯装,完全得益于容序。
那些日子里,她反倒是和容序成为朋友,至于奚淮昭,阎青乐都不确定,他们是否算得上朋友?
这个问题她以前无暇思索,现在更没有硬想要一个答案。
她看着面前懒洋洋品茶的苍舒禾。
无趣的奚淮昭带来了有趣的乌月蕖。
和离是乌月蕖提及的,按理,奚淮昭不该不同意。
没关系。
“我打算过段时间再走。”她状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注意到苍舒禾视线的落下,她再次轻咳一声:“咳,我的意思是……”
阎青乐不自然地偏过头,耳朵根有些发红:“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在听说乌月蕖可能会和离后,她认真地想过,若是与乌月蕖一齐游历……
苍舒禾眼中惊讶,没想到如此别扭的人有朝一日居然也会这么直白地表达心中所想,实在是一大进步。
不过……
指腹捏住杯身慢悠悠地旋转,她扬起笑:“我有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