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身,小心地探出脑袋,乌月蕖正目送宁柏归离去。
这是她从不曾为他做过的。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从未让乌月蕖送他离开,乌月蕖也没有主动送过,更别提如此目送。
“……”
“……”
所有思绪突然寂静了一瞬,又骤然爆发,争先恐后地挤出,撑满脑袋。
宁柏归必须死。
他必须死。
必须死!
奚淮昭压下喷涌的杀意,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眉眼渐渐恍然。
──最终的目的是杀死宁柏归,宁柏归若是还活着,精心策划的报复就会有失败的风险。
而恰恰,乌月蕖是他无法控制的变数。
手掌抵上不算粗粝的墙壁,缓缓收拢,细密的粗糙传至五指。
他可以将乌月蕖囚禁。
年轻男人低眼,眸间晦暗不明。
不……
不能这么做。
会将她推向宁柏归身边。
奚淮昭挑起冰冷的眼,如何处理这件事,似乎已经明了。
只需要解决掉宁柏归,所有事就会迎刃而解。
这样,一切就能回到宁柏归没有出现前的模样,乌月蕖也不会因为宁柏归与他有分歧。
这就是解决方法。
他站直身体,他需要一个机会,机会没有出现,那就制造。
必须,必须尽快,解决掉宁柏归。
分明已经想通关键,心底却隐隐提醒,他忽视了其他东西。
奚淮昭没有理会,也没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回重鹤殿。
意外总是措手不及。
五大洲只余三大洲,曜尊吞并朱金和幽阳的影响还在持续,一浪接一浪,偏偏不见她接下来有任何动作。
曜尊没有动作,他们却不能没有行动。
但显然,曜尊打乱了奚淮昭的计划,他要去见乌月蕖的计划。
让乌既白去探望乌月蕖,比她和宁柏归同游好了不知多少倍。
可他偏偏想起一个词,杯水车薪。
让乌既白去看望她,是杯水车薪。
恍若重石压上心口,他不免加快处理公务的速度。
她一趟也没有再来过重鹤殿,他送去的东西,都是她的女侍在处理,他没头没脑地想。
每次侍从们回来,都没有带回她的一句话。
他暗暗调整呼吸,不至于因为烦闷的胸腔,让部下们看出异样。
他不止一次偷偷去过慈萤殿,也见过她一次。
她倚在窗台,视线就那么直直看向他。
对视的刹那,奚淮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转身就走掉。
等他懊恼不该如此,再度回去时,她已经不在那里。
“元主。”身着黑衣的月十七脚步匆匆来报,“宁柏归在葭水街不见踪影。”
葭水街是斛桑城里外来居客最多的地方,也代表着另一种程度上的鱼龙混杂。
他在这里失去踪影……
思虑间,奚淮昭压下有些急促的呼吸,也许机会来了。
*
素衣着梅簪,这是姬云绛一贯的打扮,胜在不显眼,特别是在葭水街这种地方,特别是现在。
任何瞩目,都将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要离开斛桑城,顺着城墙往北走,会经过一片榕树林。
之前与容序短暂交谈过后,她并没有马上离开元洲都城。
特地去和道首说要放弃他的事,她有自己的坚持,还有擅自离开钧洲巫鬼道,那边的人恐怕已经知晓,她需要好好处理可能留下的尾巴。
听说之前元后在衔苦山发生意外,好在有惊无险,容序也在那里。
那都和她没有关系。
唯独苍洲吞并朱金和幽阳这件事,隐隐让姬云绛觉着,要变天了。
她生于钧洲,却对钧洲没什么归属,是巫鬼道诸人将她养育,她分明也赞同巫鬼道,踏入巫鬼道,却想要离开他们。
她的离开,比容序的要简单得多。
──她无所谓那些人怎么看她,怎么指责她。
车马,脚步,人声在稍远处的道路晃荡,而此刻泥土掺杂成群的叶香,生出的涩味,弥漫姬云绛的鼻间。
她更喜欢如此景色。
「要怎样,才能成为像你这样的人?」她在女孩离开之前,抓住她的衣袖。
如姬云绛所料,她不知道女孩的名字,不清楚女孩的来处,自从那次,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女孩回头,温暖的掌心握住姬云绛冰冷的手,绽起与身后黄沙飞扬,血腥纷杂格格不入的笑容。
她的指尖抵住姬云绛心口,分明很轻很轻,姬云绛不禁屏住呼吸。
她说:“首先,是不要被它束缚。”
姬云绛停下脚步,榕树林的另一边,斗法光亮烁烁。
这不关她的事。
她抬步欲走,光芒一瞬消散,露出黑衣男人的脸。
一眼,死死将她钉在原地。
姬云绛颤着手,忍不住摸向发上的梅花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