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敢扯他头发,用扯也许不合适,因为实在不痛不痒,就连痒都没有,但动作相似就是了。
他的天赋地位摆在那,在没有成为少主之前,好歹还有个元主儿子的名头,除了他爹娘,他吃过最大的亏就是在宁柏归身上。
面前人眼瞳明净,此时两人的距离,足够她将他映入眼中。
奚淮昭忽地发现,自从娶了她,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了。
他移开目光,她手里再怎么动作,都任由她去。
他继续说:“你应知戮灭道。”
戮灭道,天然与其它基础六道,还有其它自悟道统不同,身入戮灭道的人,无不摒弃道德纲常,行“恶”之途。
人皆有善恶,若说承平道的善有九分,那么修行戮灭道的,其恶足足占了八分,剩下的两分或许还有一点善心,又或许全都被染黑。
此道走得越久,修为越精进,于杀人方面就会越着迷。
戮灭道的杀人,与其它道的杀人有本质不同,世间许多骇人听闻的灾难,大多都是戮灭道一手铸就。
因此,整个天下,大部分人都极为排斥、憎恶此道。
手里的发丝意外地柔顺,苍舒禾不免多摸了会,手感比池若桑的要好些。
“今夜前来的有一戮灭道,他杀人有点奇怪。”他眉间困惑,“他还可以更强。”
那人行戮灭道至少有十年之久,出手狠辣,没有掩饰对杀人的渴望,可是在斗法时,奚淮昭总觉得,有些不合理。
那边的苍舒禾还在摩挲他的发尾,甚至更大胆起来,抓起他的头发,又揉了揉。
如此放肆的行为,若说是她做的,奚淮昭竟觉可以接受。
怎料下一刻,她居然直接撩起,墨发垂落于玉白指间,她食指轻抬,嗅了嗅。
奚淮昭胸腔里的心脏狠狠一跳。
那声寂静中的鼓动似乎引起她的注意,她挑起眼,烛光余辉在一双莹润黑眸中摇曳,其间难得隐隐有几丝冷。
她眸光坦荡,显然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
二人的距离分明没有变,奚淮昭却无端觉着逼仄,连带呼吸都有些不顺畅,那个名为心脏的东西,跳得比临死前见到她的时候,还要快。
她听见了。
原本与他对视的视线,一寸寸,一点点地往下移,直至落到发出又快又沉闷声音的地方,才停下。
她看着那里,什么也没说。
目光就如拥有实质,好像所到之处,都变得赤裸,缓缓抚过皮肤,最后按在他的心口,好奇它的震动。
一声声令他完全无法忽视的心跳砰砰作响,携着血液也躁动起来,奚淮昭眼睫微微颤了颤,只觉脸上涌起一股极为陌生的焦躁热意,心间是诡异的……羞耻,好似被她听见是一件多么不可言说的事。
他说不上来是为何,为何身体会有这种反应,但满脑子都在提醒他一件事,令他不得不知道,不得不清楚──
他不想让乌月蕖看到。
他不想让乌月蕖再看下去。
他别过脸,甚至是整个身体都侧过去,颇有一股逃跑的意味。
墨发滑落指间,苍舒禾依旧能看到他的脖颈与耳尖的绯色。
他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你……别看。”
入道之人五感何其敏锐,更别说就在身边,乃至原本就萦绕在鼻尖的龙鳞香,也愈加清晰。
奚淮昭知道,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他。
脑袋少见地糊成一团,也没法判断她的视线里有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此时只想她赶紧别再注意他,嘴唇噏动,下定决心,嗓音是若隐若现,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别看我。”
再看下去……
再看下去会怎么样?
奚淮昭不知道她会怎样,但他一定会受不住先离开正殿。
见他如此模样,苍舒禾乌眸审视一闪而过,仗着他没能完全注意到自己,忍不住又多看几眼,才慢悠悠移开视线,放过他。
奚淮昭霎时松了口气,试图压下发乱的心跳。
“郎君。”脆生生的嗓音响起,丝毫没有受到刚刚的影响。
他一颗心又猛地提起来,嘭嘭就要跳出胸腔。
只听她接着说道:“还没有死心,那么无论他们今晚想要什么,是否已经得到,都说明他们还会继续行动,我们只需要等待即可,有行动,就迟早会露出马脚。”
“没有抓到活口也没关系,不是每一次都能如愿。”
“至于奇怪的戮灭道,所有不合理都必然有原因,如果在意,下次多试探就好了。”
原是在回答他的每句话,她全有在听。
奚淮昭在她说一半时便止不住回头看她,瞳孔里映她扬着笑的面颊。
她忽然起身,他不禁仰头随她动作。
“今夜再不休息,可就要过去了。”苍舒禾道,“既已处理好,就休息吧。”
奚淮昭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发呆,她说得对,再不休息,今夜就要过去了。
烛光摇曳,静心提神的香无声弥漫。
胸腔里的心跳没因为她不在视线而缓和分毫。
奇怪的感觉。
令他不适。
但他不讨厌见到乌月蕖。
他捂住快要冲出身体的心脏,闭上眼,懊恼地发觉如此深夜,竟忘了送她回去。
太狼狈了。
*
无需月光,苍舒禾一行人回慈萤殿的路上也通明。
乜越抱着熟睡的弥枝走在前方,身旁的勿月回头看苍舒禾,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权惊舟跟在她身侧,眼角仅一瞥,就知她心情非常不错。
与一般的“不错”不同,这会儿她的“不错”,更像是遇见什么有意思的事一样。
看来她最近能玩得更开心些了,这么想着,权惊舟心情也不禁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