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三娘,如果一开始就对自己有敌意该好多,她就有足够的理由,毫不犹豫地抛下乌三娘,独自找到可能出去的办法。
可偏偏,乌三娘没有恶意,虽然很喜欢抓弄她,在茶楼的时候也把她气个不轻……
但是……阎青乐无法否认,她从没有……在乌三娘身上,感受到像父亲、像两个兄长一样的恶意。
她呼吸急促,止不住地颤抖,明明是她先释放的敌意。
可恶!太可恶了!实在是太可恶了!
她猛地回头冲进去,像是生怕自己会改主意般,大喊:“乌三娘!乌三娘!你在哪!乌三娘!”
乌三娘对她的关心会是谎言吗?阎青乐不知道。
因为那实在是太真了。
“乌三娘──”
苍舒禾偏头,望向门口的位置,分明隔得不远,阎青乐的嗓音就像是穿过一条细小的通道传来一样,隐隐约约。
弥漫在空中的血腥与身前的血腥混在一起。
她蹲下垂眼,手轻轻拂过花玉影没有瞑目的脸:“抱歉花小姐,我该去找还活着的人。”
逝者已不可追。
苍舒禾起身,大步往门走去。
“啪!”门大开,外界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狂风猛地窜入,她一步踏出喜房,指尖一动,木门合上。
与此同时,暗红的飞刃自黑暗紧接而至,光影交错间已然绞灭。
苍舒禾眼眸平静。
“乌三娘。”阎青乐呼唤她的喉音朦朦胧胧。
苍舒禾眼眸掠过每一寸黑暗,能听到阎青乐的声音,说明她们还在同一个地方。
漆黑的眼瞳流光一转,渐渐倒映出花猎户家原本的模样,村民们无不异状,而阎青乐,在焦急地寻找她。
居然没丢下她跑掉。
手凭空一抓,一根细长玉针陡然朝前方划去,黑暗破碎,在她眼前零零碎碎地散落。
“乌三娘,乌三娘,乌三娘!你在哪!乌三娘!”
阎青乐的嗓音切切实实地传进苍舒禾的耳朵,她瞧着背对着她,急匆匆寻找自己的人,扔掉手里的玉针,在还没落地前消散无痕。
她双手高举,摇啊摇,摇啊摇:“阎小姐~阎小姐~我在这里~这儿-”
听到声音的阎青乐急切转身,喘着粗气跑去:“你跑哪去了?”
不等苍舒禾回答,她一把拉住她的手往外走,眼中惊恐却还故作镇定地说道:“这里已经越来越不对劲。”
她望了眼村民,他们的身体竟在体内流出的绿光下逐渐融化。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她拉紧苍舒禾的手走得极快,“可能出去的办法恐怕还在村口,我们现在赶过去!”
苍舒禾若有所思地回头,没有挣脱阎青乐的手。
柳条轻轻拂动,夜晚的风莫名阴冷,一如她们刚开始来到折柳村。
黑夜恍若蛰伏的巨兽,绿光状水纹,在地面流动,整座村子静得只剩下她们两个的脚步和呼吸声。
越靠近村口,血腥味便越加恶臭,阎青乐只觉胃里翻涌,风穿过她和乌三娘交握的手,不知是谁的薄薄细汗,一阵冰凉。
身后的乌三娘突然挣开,她一愣,错愕回头,身后的人双手捂上她的耳朵,阻止了她做一半的动作。
一声歇斯底里的悲鸣响彻整座村子,这次更为尖锐,绝望铺天盖地。
尽管如此,分不清从哪传来的嗓音仍令她耳中发痛,阵阵嗡鸣。
心跳得快要震出阎青乐的胸腔,能不能出去?会不会死在这?
她不知道。
耳朵处是属于她人的温热,而乌三娘的双耳完全暴露在声音的轰鸣里。
阎青乐堪堪转头,余光一个脑袋飞快凑近她的肩头,嗓音冷静得不像样:“前面。”
她重新转正,看清前方的刹那,瞳孔颤动,恐惧密密麻麻地刺进心脏。
红雾泣血,宛若婚嫁的绸带,轻飘飘地飞舞,落在正正盘踞于村口的垂柳上。
春如线,线生花,花开脑袋,冒绿光。
柳身下,无头尸首们层层交叠堆起,一双双手伸往树干的方向,幽绿一点点融化他们的肉/体,裸露的肌肤几近透明。
阎青乐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皮肤在衣物下仍是骨寒毛竖。
每一具尸身的衣服,她都认得出,每一个悬挂在柳条上的头颅,她都曾见过。
都是折柳村的村民。
她虽入了一方道,归根结底还是个凡人,再加上常年待在斛桑城中,就算阅书众多,哪里亲眼见过这些东西?
呼吸堵在喉间,眼珠呆滞移动,村口一个黑袍人背对她们,一股从未有过的毛骨悚然在身体里炸开。
冷汗顺着脸滑落,艰难张开的嘴颤动,停顿几不可察,阎青乐右手猛地伸出,护住身后已经放下手的人,戒备后退。
“乌三娘,如果……如果……”阎青乐声音颤抖,却仍清晰而坚定,“你听好,朝相反方向跑,不知道怎么出去也没关系,元主他们这个时候一定知道我们失踪的事,只要坚持到他们赶来,就会有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她恍然怔愣,为什么要为乌三娘做到这个地步?
明明她们相识不过三天,明明父亲让她杀死她,明明她那么努力,却是乌三娘轻而易举地得到一切,明明她在那天就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握好这最后一次机会……
她不想嫁给父亲口中所谓的合适夫婿,她不想自己的人生,毫无价值……
这会儿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为自己悲哀。
她下唇紧咬,死死紧盯黑袍人,朝后狠狠一推:“跑!”
脸颊突然刺痛,温热流下。
她后知后觉瞪大双眼,眼瞳里,点点白光闪着刺眼光亮。
数不清的破空声扑来。
熟悉的龙鳞香冲淡血腥,脑袋被结结实实按进怀里。
她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