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血腥气的靴子在几步远停下,似乎是为了让这位经年都被仰望,也曾以天才之名鹊起五洲的元洲之主,亦尝尝被睥睨的滋味。
宁柏归垂目,漫不经心道:“你无权命令我。”
体内滚烫的血液暖和了奚淮昭的肤外,内里却缺了棉,萧索的冷意带来眼前黑影阵阵。
他的语调无端让奚淮昭感到一股说不上来的违和,他所了解的宁柏归,不会以这种语气说话,但比深思将他更快冲击的,是宁柏归的表情。
仅仅是漠然,好像他杀死的,和拔掉路边的野草没有什么不同。
铁锈如争夺自由般涌出。
无权……
那谁有权利命令你……
卡在喉间的声音咕噜咕噜,消弭在夜色中,不甘的浓浓杀意随着失焦的瞳孔竭力移动,缓缓移向黑衣男人身后。
她……吗?
濒死前的一切都被乍然放大,心脏鼓鼓犹在耳,震荡他剩余的生息,仿佛要破开这具躯体,另寻归处。
“柏郎!”
明艳的身影携着银光奔来,嗓音清透,穿过渐渐透明的金雨,也清了奚淮昭脑中片刻混沌,哪怕她呼唤的,是宁柏归,关切的,也是宁柏归。
宁柏归稳稳扶住女人,常年冰冷的面色柔和下来:“三娘。”
“你受伤了。”女人焦灼。
“无碍,三娘。”
“可是……”
“抱歉,三娘,是我的错,让你忧心了。”
三娘?三娘?普普通通的两个字,经由如此冷冰冰的人嘴里吐出,竟也另有一番眷恋之意。
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人,在这个女人面前,是如此轻易地弯下腰。
三娘?乌三娘……
性命末路的奚淮昭艰难地回忆起女人的名字。
乌三娘,宁柏归的爱妻……
爱妻……
呵……
两个字磨过咽喉,粗粝地挠出血珠。
他死死紧盯两人的方向,多么你情我侬的景象啊……呵……呵……
他记得,宁柏归与乌三娘的缔姻,在五大洲是一段天作之合的佳话,他们二人有着相似的眉眼,诸人称为夫妻相……
夫妻……
佳话……
一口郁气冲至奚淮昭空荡荡的胸腔,怎么也散不去。
黑暗徒留满地不甘,带走流失的生息。
一代道首,一位统治一洲的王,就此陨落。
濛濛细雨未能冲涮月愁崖的血腥,云雾霭霭,潮润一方。
玉白的指尖抵上一划,拭去湿气,男人身死的画面消散于金镜之中。
宝珠照得宫殿通亮,却明不了女人眼睫下的阴影。
苍舒禾的视线在相拥的一男一女,那两张与她肖似的脸上划过,顿时无趣地移开。
“宁柏归……乌三娘……”她喃喃,掀起眼,眸光穿过宫殿深处,那里,有她的两具分身。
宁柏归和乌三娘,她给他们起好名字,拟造好身份,正准备在这几天投放下去,他们将作为她的第二重耳目深入别洲,入局现今已在隐秘进行的修仙者与凡人失踪案。
而出于某种乐趣,苍舒禾也很好奇分身们的人生走向。
所有期待都在今晚的金镜里戛然而止。
没有什么是提前知道结果更让人索然无味。
不过……
手肘搭上身前的木桌,她撑起下巴,嘴角噙起一抹兴味的笑。
“主君,观枢令大人到了。”
苍舒禾就着手歪过头。
一个年轻女人踩过片片宝珠光,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
她面若冰霜,出口却是温和:“找我?”
苍舒禾另一只手冲她招了招。
女人走近,映入眼帘的是由红绸制成的卷轴。
只听对面的人说道:“喏,我要去嫁人了。”
女人下意识伸手接过的动作怔住,抬眼,但见对面的人,笑意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