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
虚妄之境里,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翻涌着红色的煞气。
裴淮真单膝跪在焦黑的地面上,剑尖抵着龟裂的土,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白衣已经被撕裂了多处,后背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渗进黑色的土壤里,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是被什么吞噬了。
这里的一切都会吞噬生机。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和某种更古老的、腐烂的气息。脚下的土地看不出本来是什么颜色——黑得发亮,像是被大火烧过无数次,又像是被鲜血浸透了太久,以至于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白色的枯骨也早已变成了灰烬,只剩下黑色和燃烧的血色。
无数怨灵在黑暗中攒动着。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一团浓稠的黑雾,雾中时不时浮现出扭曲的面孔——没有眼珠的眼眶、张大到诡异的嘴巴,发出痛苦尖锐的嘶喊。
它们在痛苦地嘶吼着,不停地往高处冲撞,它们的每一次“冲撞”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像是要把积攒了千百年的痛苦全部倾泻出来。
一波又一波,带着极重极深的怨念。
“我恨你们!”
“你们裴家人都不得好死!”
“都去死吧!”
它们发出怒吼,来回地冲撞着这虚妄之境的结界。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苍老的、年轻的、男人的、女人的,所有的声线交织在一起,形成巨大的骇浪。
它们冲到虚妄之境的边界,像是涨到高处的黑色浪潮,一层叠着一层,堆簇着、攀爬着,拼尽一切想要冲出去。它们就像从黑暗大地碎裂出的一只枯枝般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断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冲破这千年的牢笼。
就在它们即将触碰到结界最薄弱处的那一刻——
裴淮真捏诀。
咒诀的力量从指尖迸发,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像是一道铁闸轰然落下,将那些即将涌出去的怨念死死地压了回去。
拍打下来的怨灵尖叫着。
不甘。
怨恨。
它们转身,所有的愤怒都对准了他。
它们再次冲向裴淮真,汇聚成一把黑色的巨剑,而那剑锋上浮动着的是一张张扭曲的脸——它们都在痛苦地嘶喊,张大的嘴里没有舌头,只有无尽的恨意和痛苦,即使它们没有眼泪,那嘶吼声也是掀出了巨大的骇浪,像一面墙那样高,随后垂直地打下来。
那锐利的尖叫声盖过了一切。
像是千万根针同时刺入耳膜。
裴淮真一时听不见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在他感知中碎裂成了无声的画面——黑色的浪潮、红色的光、扭曲的面孔、张大的嘴。
他凭借本能侧身躲过致命一击,黑色的剑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割开皮肉,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血涌了出来。
裴淮真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
一旦他发出任何有关痛苦的声音,那些怨灵就会兴奋地再次躁动起来,想要突破虚空之境的结界。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裴淮真撑着剑站起,那些怨灵又再次冲了上来。
刺耳的尖叫声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感官。
他闭上眼睛,挥剑破开,那黑雾在他面前裂成两半。被斩开的怨灵没有消散,只是散成了一团更薄的黑雾,然后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再次扑过来。
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消耗。
这些怨灵不能彻底灭掉,只能一次又一次消耗怨念。
它们的痛苦需要释放。
裴淮真只能一次又一次陪它们消耗,直到这虚幻之境再一次稳固。
忘记这是第几次站起来了,他好像听见了虞时晚的声音。
画面从黑暗中浮上来,带着雨水的气息。窗外还下着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外的树上的枝叶上。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低着头的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
她一笔一划地写他曾教过她写的那三个字。
那天她抬起头看他,眼里的光柔软得像被雨水洗过,“有时候晚来的,也很美。”
裴淮真在无尽的杀戮和锐利的尖叫中,突然勾起了一抹嘴角。
那笑容好像是黑暗里浮起来的灯盏。
黑潮的涌动渐渐没了最初的骇人。
最后一次挥剑。
他想到了她。
想起她醉得红透了脸,眯着眼睛看他,眼角弯弯的,一派的天真无邪。她的手指点在他的鼻梁上,像是在盖章一样,还认认真真地宣布——你是我的。
语气又霸道又天真,却还是很可爱。
原本有些疲惫的身体,好像在想起这句后又变得有些力量和期盼。
他不能倒下,不能妥协,也不会妥协。
黑色的浪潮终于平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