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私塾的老先生正在讲《孟子·告子》篇,窗外蝉鸣聒噪,几个纨绔子弟躲在桌子下面斗蛐蛐。
老先生看到了,就把戒尺重重拍在案上,“子不学,非所宜!”
“哎呀,先生,我们就是逗个乐子,反正我们家里也不指望我们科考挣什么功名。”后排斗蛐蛐的少年不痛不痒说着这话。
老先生气得白须直颤,他突然指向窗外,“你们看看,看看人家一个小丫头,都知道要好好读书。”
此时虞时晚正垫脚趴在窗棂上,想努力搞懂他们学得是什么,还没搞明白呢就被老先生指到了。
就在虞时晚思考自己是跑还是快跑的时候,老先生推开门窗,“丫头,你进来,背一段给他们听听。”
“我?”虞时晚愣住了,她觉得自己应该跑,但是又不甘心,她从来没有堂堂正正走进去这个私塾学堂。
她还是大着胆子走进去了。
“虞英杰,这不是你那脑子有病的妹妹吗?”那个斗蛐蛐的少年玩笑道。
虞英杰低着头,攥着笔的手指节握到发白。
“其实,我不太会,我是今天才来旁听的。”虞时晚连忙解释道。
“无妨,你来给他们念念这段。”说着,老先生将《孟子》递给她。
虞时晚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喉咙发紧,她一个字也不认识。
“我……”她刚开口,就听见后排传来的笑声。
“先生,她怕是连‘人’字都不认得吧?”那个斗蛐蛐的少年提高了音量道。
老先生皱眉抽出一张草纸,“那写名字总行,你叫什么名字写上去,若是写出来了,我就准许你以后可以堂堂正正进入我这学堂。”
说着老先生给她递来毛笔,虞时晚接过毛笔的时候觉得手很沉,她抬眼看着下面的人,可他们都在看她的笑话。
虞时晚学着他们握笔的姿势,但笔锋刚触到纸面就洇开了一团墨,什么都看不清。
底下有人出声提醒道,“先生恐怕不知道吧,她娘可是个蛊女,早就死了,她整天就跟个白痴一样在阴暗角落里躲着,身上蟑螂毒虫一大堆呢。”
“肃静!”老先生敲着戒尺,此时虞时晚已经冲下去要揍那个骂她的人。
对方却直接一脚将虞时晚踢开,“晦气东西,还敢来碰本少爷。”
虞时晚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撞桌角那边去,不过幸好差了点,头没撞桌角上,而是直接摔倒在地上,砚台砸到她的瘦弱的肩膀上,墨汁溅到她的衣服还有脸上,狼狈又可怜。
“虞英杰,你的好妹妹。”斗蛐蛐的少年斜看着虞英杰。
虞时晚趴在地上,一侧的脸贴着冰冷的青砖,另一侧的脸被墨汁弄脏,左眼被墨水糊住了。肩膀和肚子都很疼,她努力抬着右眼,在一堆人的腿和鞋中间,她看见了虞英杰的靴子,那是上好的鹿皮靴,鞋面还绣着云纹花样,是她娘给绣的,而她娘还没有给她绣过鞋子。
她本能往虞英杰的方向靠,哪怕不念在她娘虞音的份上,也该有她的几分辛苦。
她也为了讨好他这个表兄隔三差五给他跑腿买桂花糕,她看见了书箱里的桂花糕。
他一定会念着些许情吧。
虞时晚这样想着就往虞英杰的方向爬去。
可却看到他朝向她的鞋面转了一个方向。
“她不是我妹妹,她不是虞家的人。”
“什么?”虞时晚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随后一阵阵的嘲笑声提醒了她的处境。
“那她岂不是养在你们虞家的狗吗?”斗蛐蛐的少年声音尖锐了几分,随后是刺耳的笑声。
虞英杰没有回话,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真可怜,啧啧,你主人不认你。”那个踢虞时晚的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要不要我扶你起来,你叫声主人我把你带回家啊。”
“肃静!”老先生再次敲着戒尺,“你们成何体统。”
“先生,是她冲下来要打我的。”那个少年摊着手,“我只不过是防卫。”
“行了,快把她扶起来。”老先生捋着胡须,一脸严肃,“这里是学堂,不是打架斗殴的地方。”
“行吧,小狗,本少爷扶你起来。”说着,那少年伸来手。
虞时晚却推开他的手,拿起旁边桌的砚台砸到他身上。
那少年膝盖被砸,当即挥手甩了虞时晚一个巴掌,“下贱的东西。”
随后虞时晚一阵天旋地转,撞到门框上,她扶着门框,用力站住。
随后那少年还要打她,却被人拉住。
“刘同,成何体统,要与一个小女子计较!”先生呵斥他。
虞时晚被打得耳鸣,完全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感觉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她没敢停留,手捏着门框,随后憋着一股气往外跑,跑了好一阵,到没人的地方。
她才将嘴里的血水吐了出来,里面还有一颗牙。
“给我等着。”虞时晚锤着地面。
而后不久,这个私塾遭遇虫灾,暂时停办,踢虞时晚的那个少年不幸被毒蛇咬中,不久就去世了。
虞时晚走到曾经的私塾,朱漆大门上已经爬满了蛛网,有些银丝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细看可以看见七星状的暗纹。
这可是七星蛛,可以吞噬梦境,让人陷入幻境,看上去就跟中邪一样。
不过就毒性而言,七星蛛的毒性并不大,只是样子有些唬人罢了。
呵,什么孟子论语的,读得都什么书,还不是被一条蛇给咬死,被几只蜘蛛吓得学都不上了。
真是好笑。
虞时晚伸出指尖,那七星蛛乖乖爬上了她的手,随后自动进了她的盒子里面。
虞时晚盖上盒子盖。
转身离开了这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而那条咬死人的毒蛇正盘在虞时晚细长的手腕上盘着吐信子。